鸭子河在那里。
几十年前,太祖皇帝就在那片滩上打赢了立国第一战。
太祖来过,站过。
“朕也站过。”
他跪了下去。
不是请罪的那种跪,是腿撑不住了。他脸冲着北边,眼睛还睁着。
跪着的签军往两边挪,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兵海就在这一刻塌了!前排的签军跪得比倒得还快。刀枪脱手,人往泥里一伏,头埋下去,跪倒一大片。
后头的金兵还没弄明白,跟着前头的人往后拥,拥出去几步,腿一软也跪了。
有人往北跑,有人原地转圈,有人举着刀,不知道该砍谁。
那面皇帝的大旗倒了,扛旗的跑了,杆子横在泥里,沾满了霜。
宗辅是在炮声里过的河。右翼在北岸跟卢俊义的明军咬了一整天,那一路明军不硬攻,金军动一步,明军跟一步,咬得死紧。
宗辅走不脱,也打不痛。一整天下来,金军丢了几处土坡,河湾一步没让。
炮声从南边滚过来,一声连着一声。先是溃兵带来了信儿:宗翰败了,宗翰死了。
跟着又是溃兵:皇上领着中军压上去了,正在挨炮。
宗辅听完,站在泥里半天没有说话。身边的万夫长道:“都统,咱们往哪儿打?”
“回中军。过河,回中军。”
万夫长愣了:“北岸这一撤,卢俊义咬上来怎么办?”
“他不会咬。”宗辅道,“他的军令是咬住咱们,不是吃掉咱们。咱们自己走了,他还省力气。”
宗辅心里清楚,这一仗已经没了。宗翰死了,中军正在挨炮,他一个人守住北岸,守到开春也是孤军。可他还是得去。
皇上在那儿,哪怕只剩收尸,也得去。
万夫长没有再劝。
跟着宗辅的人,都是当年从燕京一路跑出来的,这条命是捡的,今日捡到头了。
他一路数着炮响的间隔。
间隔越来越稀,他心里明白:中军那头快撑不住了。他把人马贴着河湾走。
河湾是死角,明军的炮架在高处,打不着贴水的低地。
这是他早就算好的。
他算过了炮,算不过人心。
河水没到胸口,马是凫着过的。上游下来的水扎骨头,碎冰擦着马肚子往下漂。
有人叫水冲倒了,后头的拽着前头的胳膊,一串一串往前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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