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跑。三个月来她在绣坊里端端正正坐了无数次,步子迈得又小又稳,跟那些绣娘们学了一整套“沪上规矩”。但现在她把这些规矩全扔了——她跑得像个在水田里追蜻蜓的野丫头,辫子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滚烫的石板上也不觉得疼。
养母也朝她跑过来。她的腿脚本来就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一点都不慢。两个人在码头中间撞在一起,养母一把抱住贝贝,力气大得让贝贝的骨头咯吱作响。
“我的囡啊——”养母的声音从胸腔里直接涌出来,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什么东西。她的两只手在贝贝背上、肩上、头发上来回摸,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完好无损的。“让娘看看,让娘看看——”
她捧着贝贝的脸,粗糙的拇指擦过贝贝的颧骨,擦过她的眉毛,把她被江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她的眼睛里全是泪,贝贝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瘦了。”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睡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娘。”贝贝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粗糙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我吃得好,睡得好,没人欺负我。我好得很。”
养母不信。她又仔细看了看贝贝的脸,然后低头看见贝贝光着的那只脚。她“哎哟”了一声,赶紧蹲下去把贝贝跑掉的鞋子捡回来,又蹲在贝贝脚边,用自己的衣摆擦掉贝贝脚底板上的灰尘和碎石,再帮她把鞋穿上。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行,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贝贝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养母,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些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她被江风吹红了的耳廓,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在河边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养母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袖子擦她膝盖上的血。那时候养母的头发还是全黑的。
时间是什么时候偷走她头发的颜色的?她不知道。
“爹。”贝贝抬起头,看向一瘸一拐走过来的莫老憨。
莫老憨撑着竹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把竹杖先探出去,撑稳了,再挪那条不能着力的右腿。但他走到贝贝面前的时候,背脊忽然挺直了。不是身体的挺直,是精神上的那种挺直——像一棵被风雨打折了枝干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老树。
“哭啥。”他对养母说,声音粗粝得像船底板刮过河滩,“孩子好好地站在这儿,有啥好哭的。”
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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