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走到田边。田野里的麦浪还在涌,金色的穗头在风中一茬接一茬地晃。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麦浪的节奏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风推着麦穗走,今天是麦穗自己在“走”——那种弯曲和直起的频率比风快了那么一点,像是在同一个拍子里多踏了半步。他蹲下来,握住一株麦秆。麦秆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像一根绷紧的弦还在跳。他松开手,站起来,朝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花轻轻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点点。像在指路。
“伊万,”他回头,朝着工坊的方向说了一声,“我去一趟。”
伊万从工坊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现在?天还没亮透。”
“所以去。它等不了亮了。”
他沿着根铺的路向北走。脚下的光在黎明前的暗色里铺成一条发着微温的窄径,每一步踏上去,脚底的印记就和根轻轻碰一下,像在打招呼。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脚下的根开始变细、变稀,暗金色的光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砂砾地。像是一张正在退潮的海岸线,潮水已经走了,但地面还是湿的,泛着一层极薄的冷光。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按在地面上。灰白色的砂砾在他掌心里沙沙作响,冷得不刺骨,是一种“已经没有温度”的冷。但他在那片冷感的底层,摸到了什么。极其微弱的一层温,像是被什么刚刚焐过。
他把手收回来,指缝里嵌了几粒灰白色的沙砾。他在衣襟上那朵花旁边轻轻弹掉了沙子,继续走。越往里走,那些灰白色的痕迹越多。有的嵌在土里,有的挂在枯死的树桩上,有的碎成极细的粉末洒在石头缝里。像是冬天来过,又退了。他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黎明前的深蓝变成了灰白,久到身后的火种镇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衣襟上的花在轻轻跳动,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放慢脚步,然后停了下来。前方大约十几步的地方,灰白色的砂砾地中间有一片稍微凹陷的区域,像一口干涸了很久的浅坑。坑底有一些细碎的、极其散乱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缓慢地移动,像水被风吹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是从那些光点里传出来的,极轻极远,像是很多人在一个巨大的空旷房间里说话,每一句都隔着很远。他听不太清楚内容,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记得……”“……还在……”“……冷……”。那些词像风里的灰烬,飘了一下就散了,新的词又浮上来。他蹲下来,把自己手心的印记按在坑底的边缘。暗金色的光从印记里渗出来,缓缓流向那些细碎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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