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冬天,白天只有四个小时。
苏砚坐在书店二楼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冰岛语诗集。她一个词都看不懂,但薛紫英说没关系——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陪的。这句话从薛紫英嘴里说出来,让苏砚愣了好一会儿。她认识薛紫英的时候,对方还是一个在庭审间隙偷偷补口红的女人,精致到连崩溃都要挑在星期五下班之后,免得耽误周一上班。现在坐在楼下收银台后面那个裹着羊毛毯、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薛紫英的书店开在雷克雅未克一条冷清的街道上,隔壁是一家卖手工巧克力的小店,对面是一家从不按时开门的唱片行。书店的名字叫“极夜”,英文和冰岛语各占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天亮之前,都是昨天”。
陆时衍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不是因为他想抽烟,是因为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要说什么。他这辈子靠说话吃饭,庭审桌上把人问到哑口无言是家常便饭,但对着一个曾经差点毁了他、又救了他的人,他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忽然降到了小学生水平。
苏砚从他手里把烟拿走,掐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桶是一个废弃的鱼肝油铁桶,上面用冰岛语写着“不可回收”。
“进去吧,”她说,“外面冷。”
“我在组织语言。”
“你组织了一路了。”
“那不一样。飞机上组织的是开场白,现在需要的是正文。”
苏砚看了他一眼。这个在千亿专利案里把对方质证逻辑拆成碎片的男人,此刻站在冰岛冬夜的寒风中,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前未婚妻打招呼而不敢进门。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但她没说。有些事说破了就不值钱了。
书店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薛紫英站在门口,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肥大的冰岛羊毛衫,袖口上沾着咖啡渍。她的头发比在国内时长了,没有染,新长出来的黑发和褪了色的棕黄发尾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没调匀的颜料往头上一泼,反倒比从前那些精心打理的卷发好看得多。
“我听见有人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一点慵懒的尾音,但比以前轻了,像是一块石头在河里被冲刷了太久,棱角还在,但不再硌人,“陆律师,你是不是打算等书店倒闭了再进来?”
陆时衍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十几种开场白同时涌到嗓子眼,结果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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