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到书脊巷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
深秋的黄昏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橘子汁,颜色淡淡的,挂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把那些弯弯曲曲的树枝染成了灰褐色。巷子里的石板路被一天的最后一点光照得发亮,像是有人拿湿拖把从头到尾拖了一遍。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她是故意的。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扰的黄昏,把顾晓曼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再想一遍。从国贸回书脊巷的地铁上,她一直在翻沈砚舟的记事本,翻到纸页边缘都起了毛,翻到那句“她还是一个人,我再等等”几乎可以背出来。旁边坐着一个戴耳机的中学生,大概以为她在复习什么考试资料,偷偷瞥了好几眼,眼神里全是同情。
现在她站在老槐树下,把记事本抱在胸前,仰头看那棵树。老槐树比她年纪大得多,陈叔说它少说活了七八十年,书脊巷还没铺石板路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五年前她和沈砚舟在这棵树下分的手——不对,没有“分”这个过程。沈砚舟只是站在这里,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冷漠表情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整条巷子,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时候也是秋天。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记得自己蹲下来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在手心里,摞了厚厚一叠,然后被一阵风吹散了。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叶子滚到石板缝里、排水沟里、墙角下,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她连几片叶子都留不住,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留住一个人?
“来这么早。”
林微言转过身。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看起来像是从事务所一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跑来的?”
“地铁站出来走快了。”沈砚舟把西装外套抖了抖搭在手臂上,走近了两步,在老槐树另一侧的青石墩上坐下。那个石墩是陈叔搬来垫花盆的,花盆早就碎了,石墩还留在原地,被风吹日晒磨得光滑发亮。“你说有话问我。”
“对。”
“问吧。”
林微言也坐下来,坐在老槐树凸出地面的那条树根上。树根很粗,像一条灰色的巨蟒从地底钻出来,被无数人坐过,表面光滑得像上过一层清漆。他们之间隔着一棵树的距离——她在树根这头,他在石墩那头,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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