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纸香搅散了。
林微言还睡着。她侧着脸趴在书堆上,一只手搭着《花间集》的书脊,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有套帽的毛笔,笔尖已经干了,在宣纸上洇出一小片淡灰的印记。她的呼吸很浅,浅得像古籍修复室里那些上了年头的绢,一呼一吸都轻得怕被谁听见。
沈砚舟走到她身后,把她肩头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上去。他动作极轻,轻到自己都觉得不像个在法庭上能当庭质证的人。指尖擦过她的发尾,那头发上还沾着极淡的浆糊味,混着书卷气,像极了五年前她在图书馆里睡着时,他闻到的味道。
他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她睫毛下面有一圈很浅的阴影,是熬了一夜留下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她的侧脸拍了一张。没有滤镜,没有调整角度。就是拍了一张。
照片里,林微言枕着旧书,眉头舒展,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沈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心想,这下好了,以后的日子,算是有了光。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修心斋照得像一册刚刚打开的新书。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湿着,有几只麻雀在路中间跳来跳去,啄食昨夜谁家孩子掉的面包屑。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豆浆、油条,还有旧木头在晨雾里慢慢苏醒的气味。
陈叔已经坐在旧书店门口的竹椅上喝茶了。见沈砚舟从修心斋出来,老头儿眯起眼,用蒲扇遮了遮东边照过来的光,笑出一脸褶子:“行啊,沈家小子,比我老头子有耐心。”
沈砚舟走过去,接过陈叔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滚烫的陈皮白茶,有点苦,回甘却长。他望着巷口,天已经完全亮了。
“陈叔,这条路,我以后会常走。”他说。
陈叔“啧”了一声:“早该了。”
沈砚舟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见修心斋的门半掩着,里面那个人还在睡。阳光已经照到了门口,再有一会儿,就会照到她身上。他没有进去催她。
就在门口站着,等太阳再高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