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底部的烂泥里。有只老鼠从土缝里钻出来,嗅了嗅那些血,又缩回去了。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他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
后来他活了七十三岁,见过无数死人——凡尔登的战壕里堆成山的尸体,索姆河畔被机枪扫倒的年轻人,伦敦轰炸后瓦砾下伸出的手臂。但那个法国兵的半截身子,他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惨。
是因为那个人刚才还在笑。
二
林墨卿是三个月前到达国的。
同治九年春,他刚满二十三岁,以“游历生”的身份被两江总督曾国藩派往欧洲,学习“格致之学”。临行前,曾文正公亲自召见,叮嘱他:“洋人所以强,在船坚炮利。尔此去,须潜心学习,勿为西人声色所惑。”
他谨记于心。可是到了巴黎,他才发现,比船炮更让他着迷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他在巴黎的第三天,在协和广场上看到的。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声朗读着什么。他凑过去听,男人读的是一份报纸上的文章,说的是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对普鲁士宣战的事。
“同胞们!”男人读完报纸,挥舞着拳头喊道,“我们要让普鲁士人知道,法兰西的荣耀不容侵犯!”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林墨卿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男人从木箱上跳下来,有人递给他一枚硬币,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人冲他喊:“写得真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人是《费加罗报》的记者。他刚才读的,是他自己写的战地通讯。
那是林墨卿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不造炮,不铸船,不指挥军队,也不发号施令。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告诉那些不在场的人。
可是那些不在场的人,会因为他的文字而欢呼,会因为他描述的场景而愤怒,会因为他说的话而走上街头,甚至走向战场。
这难道不是一种力量吗?
他写信给曾国藩,问:“弟子观西人有所谓‘新闻纸’者,一纸之微,能移人心,能动国政。此物可否为我所用?”
曾国藩的回信很久之后才到,信上只有八个字:“格致之外,不必多问。”
那是曾国藩式的谨慎。但林墨卿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开始频繁出入巴黎的报馆,结识了一群靠写字为生的人。这些人教会了他法语,教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 / 共13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