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得走路都慢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安娜来了,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费希特的书。埃里希来了,带着书店的新消息。博尔西希也来了,头发全白了,但说起铁路还是滔滔不绝。
安娜给大家倒酒。她倒得很稳,每一杯都一样满。
博尔西希举起杯子。
“为了新的一年。”
大家举杯。
卡尔说:“为了那些还在的人。”
埃里希说:“为了那些还在传的书。”
安娜想了想,然后说:
“为了那些还没来的日子。”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也举起杯子。
“为了所有还在等的人。”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三五年,来了。
十二
深夜,客人们都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六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三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关税同盟生效了。十八个邦国,从北到南,连在一起。那张网,织了十六年,终于织成了。
所罗门走了。他走之前,把法文版的那本书留给我。扉页上写着:‘给弗里茨——那个还在等的人。’
安娜十八岁了。她说她想成为那个‘等到了’的人。
汉斯来信说,法兰克福在筹备议会。那些代表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写宪法,怎么统一德意志。
也许我们这一辈子,真的能等到。
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也没等到。
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那些年轻人还在。
那团火,还在烧。
我等的那一天,他们会替我看到。”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三五年的新年,就这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