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凹陷。
排列的间距与成年男性手指的指节宽度完全对应。拇指的压痕最深,约陷入石膏面两毫米——那是虎头钳式握力的重心所在。其余四指的压痕深度依次递减。
压痕清晰。
清晰如铸模。
苏晚低头看了那圈指印一眼。
她的眼球在眼眶中从左向右移动了一厘米,注视的焦点从石膏夹板的远端移到了指印最密集的中段位置。在夜色中看不清压痕的细节——只能辨认出五个比周围石膏表面略微光亮一些的椭圆形色块。那是被手指压紧后变得比较平滑的石膏面在微弱的散射光下产生的反射差异。
她的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谁都没说话。
身后的河面上,还有人在水中扑腾。陆续有黑色的身影从水里冒出头来,扒着门板碎片或者互相拽着军装向岸边划水。有人在呛水后剧烈咳嗽,咳嗽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天还黑着。
月光仍然被云层遮住。河面是一整块没有反光的黑色。北岸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
苏晚把脸从石膏夹板上抬起来,转向了河面。湿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左颊那道浅血痕的结痂被河水泡软了,痂面变成了深红色的软壳,边缘渗出一丝稀薄的血水。
谢长峥坐在她右侧一米远的泥滩上。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抖了——和黄昏时一样的幅度,一到两毫米的细碎颤动。但这次原因不同。黄昏时是肾上腺素消退。现在是十到十二度的河水浸泡后的体温流失。
他的手指不再抖了——当他注意到苏晚的目光从石膏上移开的那个瞬间。
准确地说,不是停止了,是被压住了。他把十根手指攥进了拳心。攥得很紧,指关节的骨骼线在暗色的皮肤下隆起。
天慢慢亮了。
东面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然后是浅灰色,然后是一种含着水汽的灰白色。河面上的黑色铁板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开始显现出水的质感——流动的、起伏的、有光泽的液面。
苏晚石膏夹板上的五个指印,在缓慢到来的天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