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他去见母亲,她让他拨一遍从一加到一百。他拨对了,但心里没底。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心里有底”的意思——数据对、模型对、调研对。后来才知道这些叫“有据”,不叫“有底”。底是另一层东西——是犯了错之后还敢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自己的名字签在纸上。
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这把椅子母亲坐了快四十年。他以前坐在这把椅子上总是挺直了背,像是怕坐歪了。今天他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母亲磨出来的那块旧印子,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稳。
母亲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拐杖头是闾珣托人用旧钢板打的,上面也有一个铆钉孔——跟程师傅留在算盘上的那个铆钉孔一样大小。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你六岁那年拨算盘,拨错三遍不敢告诉我。现在你犯了错敢把它写成报告锁进铁柜子里。你不怕告诉我了。”她顿了顿,“你不怕告诉我,我就不用再看了。这把算盘我拨了六十多年,珠子快磨透了。以后你来拨。”
她推门出去了。拐杖敲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跟几十年前在帅府账房里走出偏房时的步子一模一样。
闾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拉响了汽笛,声音穿过玻璃窗传进来,低沉而悠长。他把算盘拉过来,从一加到一百拨了一遍。五千零五十。每一颗珠子拨下去的时候,他都能听见那一声脆响——对就是对的,没底就是没底。现在他心里有底了。不是数据对,不是模型对——是他对自己有底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娘以前说我心里没底的时候就是不对。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心里不能有底,是不能在没底的时候假装有底。犯了错之后心里反而有底了——因为知道了窟窿长什么样,下一次就不会再踩进去。签字不是不怕错,是错了还敢签。她等了二十多年,等的不是我从不犯错,是我犯了错还敢坐在椅子上继续签。这把椅子她坐了半个多世纪,现在换我坐。
写完他把钢笔帽拧好放在桌上,把算盘放回桌子正中央。那颗磨出凹痕的骨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从今往后,这把算盘归他拨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那颗珠子上,没有拨,只是摸着。铆钉孔还在,凿痕还在,指法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