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每做一项决策,皆有山川地形可依,再不会像从前那样靠官员口述、凭记忆揣测。治天下若治棋盘,先要有一张对得准的棋谱。"
杜预盯着那幅图,越看心中越惊。他不是不知裴秀擅长舆地之学,却未曾想过对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纵横交错的网格线分明是经纬的前身,那些标注里数的墨字更是将感性认知压缩为理性数据。
"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杜预将六个词低诵一遍,猛然抬头,"仲治,你这六体,是冲着'天下可量'四个字去的!"
裴秀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锋芒:"不错。三代之时,大禹治水,划九州,立九鼎,那鼎上刻的便是天下山川地形。可后来鼎沉泗水,图籍散佚,后世人治天下靠的是口传心授、靠的是经验感觉。我要把这感觉,变成算得出来的东西。"
两人相视片刻,灯火在寂静中轻轻一跳。
"明日我便上奏陛下。"杜预将帛图小心卷起,"此事——不,此事比修通典更急。通典是过去之书,舆图是未来之器。有了此法,屯田、水利、交通、边防,每一桩国策都有了落地生根的土壤。"
裴秀却忽然压住了他的手:"且慢。"
"怎么?"
裴秀面露一丝罕见的犹豫:"我担心那些关中旧族……还有门下省那些给事中。王沈虽然被你我挡了回去,但崔家卢家还盯着。若让人知道我在做'量天下山川'之事,他们必定会说——"
"说什么?"杜预冷笑,"说你以尺子量大地,乱了风水?还是说你画的经纬网格,破了他们祖坟的龙脉?"
裴秀没有否认,沉默片刻才道:"当年我在魏宫为郎时,曾见过一份呈给曹丕的《天下山河形胜图》。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在图上的邙山一带标了一条新测的河谷水道,结果被几位老儒参了一本,说我'擅改山川、惑乱方位',险些下狱。从那以后我就明白,地图上每条线,都有人盯着。"
杜预面色凝重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裴秀藏的这十几年的不仅是手稿,更是隐忍。
"陛下不是曹丕。"杜预开口,一字一顿,"明日你随我入宫,当面把图呈上去。若有谁敢在这事上说三道四,我杜元凯今日在此立誓,必定让他们知道——尺子量出的山川,比他们口中念的经书,更配得上'天下'二字。"
裴秀怔忡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三分释然,七分激荡。他拍了拍那个檀木长匣,对杜预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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