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
人是会累的,是会疲惫的,是会怀疑的,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村头贴的布告和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亲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
那些在南阳和襄阳暗地里还在观望局势的旧有地方大族;那些对推行政令将信将疑、生怕哪天又要被强征赋税的底层农户;那些家中子侄在前线生死不明,只能日夜祈求的军属;还有那些被新政剥夺了特权,心中憋着一股怨气,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劣绅们...
在荆襄稳定下来,军威最盛的时候,他们不敢说半个“不”字,可随着战事的拖延,日益增加的负担和恐惧,总会让人心绷到极限。
一旦前线有什么风吹草动,整个荆襄内部爆发大规模动乱,也不是不可能。
而就在这个人心浮动、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
荆州牧,有了嫡出的子嗣。
顾怀太清楚这两个字在如今的时代意味着什么了。
这跟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出身,被朝廷册封的封疆大吏不一样。
在天下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布衣出身、靠着时势造英雄崛起的草莽诸侯!
他没有底蕴深厚的宗族,没有错综复杂的世系,没有可以随时顶上来的旁支兄弟,他就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撑起了荆襄的这片天。
那些依附于他、为他效死的文臣武将,那些在他分田分地中获益的百姓,效忠的不是什么大乾朝廷,效忠的仅仅只是“顾子珩”这三个字。
他若是在前线倒了,这荆襄九郡,立刻就会因为失去了唯一的效忠核心,而分崩离析,立刻化为当初赤眉席卷四野的模样。
正因如此,此前伐蜀之战还没开始时,便常有文官上折子,言辞隐晦,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就只有极其直白且急迫的一句:主公,您该有个儿子了!您要是没个后,咱们这帮跟着您卖命的人,心里实在踏实不下来!
而现在,有了。
顾怀微微笑了笑,只觉得自己那刚出世的儿女,才呱呱落地便送了自己好大一份礼...当即提笔蘸墨,只略一沉吟,手腕悬空,便如走龙蛇般落笔。
他要以荆州牧、卫将军的名义,向整个荆襄九郡,向那些彷徨、观望的所有人,以安民告示的形式,传布这一喜讯。
虽然说到底是他的家事,拿出来到处宣扬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但眼下却不得不这么做了。
寥寥百余字写罢,顾怀放下笔,扬声向外唤道: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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