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东莞樟木头,是一座被机器轰鸣声日夜浸透的小镇。彼时的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南国,这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岭南小镇,借着时代风口飞速崛起,一栋栋厂房拔地而起,取代了往日的稻田与荒地,一条条水泥路纵横交错,贯通了闭塞的乡野村落。天南地北的乡下人,背着破旧的蛇皮袋、裹着单薄的被褥,怀揣着“南下打工、挣钱养家”的朴素念想,如潮水般涌向这片热土。
我和阿强,就是这千万流动人口里最不起眼的两个。我们从不同的省份奔赴而来,在流水线车间相遇,在拥挤潮湿的集体宿舍相依为命,成为了彼此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与慰藉。我叫陈建军,人们大多喊我建军,而我的工友张强,所有人都习惯性唤他阿强。
阿强进厂的时间比我晚半个月,是深秋时节来的。彼时岭南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晚风依旧带着燥热,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裤脚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黝黑,眉眼干净青涩,带着乡下少年独有的腼腆与拘谨。人事登记的时候,我恰巧在旁边帮忙整理资料,看着他一笔一划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朴素工整,透着踏实本分的性子。
从他进厂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少年的日子,比厂里绝大多数打工人都要难熬。别的工友南下打工,大多是为了攒钱盖房、娶妻生子、改善生活,即便拮据,也有几分松弛的余地。可阿强不一样,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整个风雨飘摇的家。
他家在江西偏远的山村,山路崎岖,交通闭塞,土地贫瘠,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挣不到几个钱。家中父亲早逝,是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本以为熬到他成年,日子能稍稍好转,可天不遂人愿,去年冬天,他母亲突然查出了严重的慢性病,常年咳喘无力、体虚卧床,离不开药物维系。乡里的赤脚医生说,这病断不了根,只能长期吃药养护,一旦停药,病情就会反复加重,拖得久了,怕是会拖垮身体。
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早已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向亲戚邻里借了一大笔外债。家里唯一的土坯房年久失修,雨天漏雨、晴天透风,值钱的家当早已变卖殆尽,偌大的家,徒留四壁萧然、满目荒芜。阿强高中毕业便放弃了求学,在家务农伺候母亲大半年,看着母亲的身体日渐虚弱,看着家里的债台越筑越高,走投无路之下,才揣着邻里拼凑的几十块路费,千里迢迢南下东莞,赌上所有希望,来这座遍地机遇也遍地残酷的工业小镇讨生活。
他进厂时间短,手头一直拮据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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