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浸透了尘土与寒凉的墨色。
铁皮囚车的颠簸,没有尽头。
车轮碾过荒土路的每一下震动,都不是简单的摇晃,是硬生生砸在骨头上的震颤。从后半夜被强行押上车,到天光破晓,这辆破旧的无牌面包车已经在粤地偏远的乡野土路里狂奔了整整一夜。没有停歇,没有喘息,连短暂的缓行都不曾有过,只有无休止的颠簸、轰鸣与窒息。
九十年代的珠三角外围,远没有后来四通八达的国道、省道与高速。城市的繁华被牢牢锁在镇区、工业园的围墙之内,只要踏出热闹的街市,踏出规整的城镇范围,余下的便是无边无际的荒郊、野岭、土路与荒地。纵横交错的土路,全是常年往来拉货的重型卡车、拖拉机硬生生碾压出来的,没有人工硬化,没有平整修整,纯粹是车轮与泥土长年博弈的痕迹。
经年累月的碾轧,让这片土地布满了深浅交错的沟壑车辙。深的能陷进去半个车轮,浅的也能让车身剧烈弹跳。晴天里,车辆一过便是漫天黄土,滚滚烟尘能笼罩整条道路,久久不散;雨天里,泥泞浓稠如浆,糊满车轮车身,寸步难行。今夜恰逢无雨,却也无月,厚重的乌云死死压在天际,把仅有的一点星光、天光彻底遮蔽,浓稠的夜色像一块湿透的黑布,严严实实裹住整片荒郊野岭。连稀薄的月色都被车前卷起的漫天尘土彻底遮断,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浑浊死寂的灰黑,分不清前路,辨不出方向。
这是九十年代南下务工潮最汹涌、最滚烫的年代。
内地数省土地贫瘠、收成微薄、日子苦寒,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遇上灾年便是颗粒无收、家徒四壁。于是,“广东遍地黄金”“打工能暴富”“南下能翻身”的传言,像一阵燎原的野火,吹遍了湖南、湖北、江西、四川、广西等无数内陆乡村。家家户户的青壮年,但凡还有一丝力气、还有一点闯劲的,都不愿再困在贫瘠的土地上耗死一生。
千万内地农人背井离乡,告别白发父母、留守妻儿、破旧老屋,怀揣着朴素又滚烫的念想,奔赴千里之外的珠三角。有人想挣一笔彩礼钱,有人想给家里盖新房,有人想供弟妹读书,有人想给久病的亲人治病,人人都带着最纯粹的求生欲,以为只要肯吃苦、肯出力,就能在这片热土上挣得活路、挣得尊严、挣得未来。
可时代的浪潮看似滚烫汹涌,底层谋生的活路却冰冷刺骨,残酷得不带一丝温情。
那个年代的珠三角,工厂遍地、工地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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