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轰鸣是无休无止的刑讯,是钉进耳膜、焊进神经的酷刑背景音,从不会停歇,从不会温柔半分。
从凌晨四点冰冷的哨声催醒所有人、机器轰然开机的那一刻起,整座封闭车间就彻底沦为了一座不见天日的巨型血肉绞肉机。轰隆隆高速转动的履带、咬合得密不透风的金属齿轮、飞速滑行滚动的黑色传送带,以恒定且狂暴的速度周而复始运转,日复一日、分秒不停,精准碾碎在这里每一个人的体力、意志、血肉与仅剩的光阴。这里没有工作的概念,只有无休止的压榨;没有劳作的尽头,只有被消耗殆尽的结局。机器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怜悯,冰冷的机械运转声死死压住整座密闭厂房,将所有人压抑的喘息、强忍的痛哼、疲惫的呼吸、细碎的哀嚎尽数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痕迹。整座厂房只剩下单调、枯燥、狂暴又致命的轰鸣,二十四小时循环往复,震得人耳膜持续发麻刺痛、脑腔发胀发沉、心神不停震颤,久了连心跳、呼吸都被迫跟着机器的频率紧绷跳动,半点不由自己掌控。
我站在冰冷油污的工位前,彻底读懂了阿远口中“熬”字的重量。
这不是普通的辛苦劳作,不是外界工厂里按劳取酬的辛苦谋生,是一场精准到每一秒、压榨到每一寸血肉的慢性凌迟。外界的劳作尚有尽头、尚有报酬、尚有喘息,而这里的苦役,是纯粹的消耗,是把活人当成耗材,一点点榨干、磨碎、废弃,直到彻底失去利用价值,悄无声息落幕。
流水线的速度还在持续加快。
看守口中的翻倍产量,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进料节奏,此刻再度飙升,密密麻麻的塑胶半成品如同泛滥的潮水,顺着黑色传送带源源不断冲刷而来,堆叠、拥挤、摩擦,带着机器运转的滚烫温度与刺鼻化工气息,死死堵在每个人的手边,不给任何人一丝迟疑、一丝停顿、一丝容错的余地。
我不敢再慌,也再也慌不起半分心神。
经过十几分钟的强行适应,我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恐惧,死死咬紧牙关,绷紧全身每一寸神经,把所有注意力尽数锁在指尖的剪刀与飞速掠过的货品之上。慌乱只会出错,出错就是次品,次品就是罪责,罪责换来的就是棍棒与通宵苦役,我没有犯错的资本,更没有任性的余地。
我学着阿远的姿势,微微压低重心,脖颈紧绷、双目死死平视前方,手腕放平、剪刀贴紧塑胶边缘,摒弃所有多余动作,只保留最核心、最省力的修边手法。一遍、两遍、三遍,机械重复、极致枯燥、毫无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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