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宏的马队是九月初三进的广州城。
二十六匹高头大马,蹄铁踏在石板街上溅起一串火星。马上的人个个披蓑衣戴斗笠,蓑衣下面露出刀鞘的尾端,被雨水淋得发亮。打头的是马六,瘦长脸被斗笠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雨幕中扫视着街道两侧。方世宏本人骑在第四匹马上,穿一件油布披风,雨水顺着披风下摆滴答淌下,在身后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何成局站在春香楼二楼的窗前往下看。雨太大了,天地之间全是白茫茫的水雾,连对面的铺子都看不真切。他只看见马队在春香楼门口停下,马六翻身下马,仰头朝楼上望了一眼。那一眼隔着雨幕,何成局还是看清了——不是来喝酒的。
“来了。”他放下窗帘,转身对余三娘说。余三娘正在点茶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半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何成局已经推开房门下了楼。
大堂里客人不多,雨天人懒,只有两桌散客在喝闷酒。何成局走到门口时,方世宏正踩着雨水跨过门槛。他今天没带那八个虎背熊腰的随从,只带了马六和一个提长条布包的精瘦汉子。方世宏摘下斗笠甩了甩水,露出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表情倒是比何成局预想的平静。
“三爷。”何成局抱拳。
方世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后院走。何成局跟上去,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应对的几种情况都过了一遍。方世宏不是来杀他的——要杀人不会只带两个人,而且不会走正门。但方世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拍他的肩膀喊“何二当家”,这说明事情还没翻篇。白鹭渡被端之后,方世宏查了整整大半个月,以方家在广州城的势力,大半个月足够把一件事查得底朝天。
进了账房,方世宏在主位上坐下,马六站在他身后,提布包的精瘦汉子守在门口。何成局在对面坐下,龚文识趣地收拾账本站起来,说去后厨看看晚上的席面,出了门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三爷查清楚了?”何成局开门见山。
方世宏从怀里掏出那张白鹭渡布防图,搁在桌上。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雨水和汗水泡过好几轮,但炭笔画的线条还清晰可辨。他用粗糙的食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暗哨位置,说:“你标注的那处暗哨,芦苇荡东侧,我派人去挖了。找到了梁家探子的痕迹——烟灰、干粮渣、一个踩扁的酒壶,酒壶底上刻着梁家冶铁铺的标记。阿义逃了,在佛山藏了八天,被我的船在伶仃洋上截住了。临死前他招了——白鹭渡的防卫细节是他在酒桌上灌醉了一个守卫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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