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兰蹲在水沟边上,看着那颗栗子漂远,蹲了很久。
楼明之没催她。他在路灯杆上靠着,把那本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周建国的字写得真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蝌蚪。可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二,老张输八块,现金结清;五月十八,老李赢十二块五毛,欠三块下次给;七月十四,周建国自己输二十七块,备注栏里画了个哭脸。一个开棋牌室的小老板,二十年如一日地记着这些三块五块的流水账,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楼明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片被墨涂掉的痕迹在路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把账本举高,对着光,眯起眼睛。
墨迹下面不止一层。涂掉那行字的人,至少涂了三遍。第一遍是用毛笔涂的,墨汁很浓,把纸都洇透了;第二遍用的好像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覆盖在墨汁上面,变成了更深的一层;第三遍最轻,像是用圆珠笔随手划了几道。一个人涂掉一行字,为什么要涂三遍?
谢依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没有拍。她走到楼明之跟前,把那袋糖炒栗子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那片被涂掉的墨迹,从背面照过去。光穿过纸层,墨迹变成了半透明的暗影。暗影下面,那行被涂掉的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样慢慢浮上来——“今夜子时,老槐树下,有客来访。”他们之前已经认出了这行字。但手电筒的光继续穿透,墨迹下面,还有东西。
在“有客来访”四个字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被涂掉的,是被那三遍墨迹盖住的。写字的人先把这行小字写在纸上,然后用前面的那行大字盖在上面,最后又涂了三遍墨。他想藏住的,从来就不是“有客来访”。他想藏住的,是这行小字。
谢依兰把手机凑得更近,楼明之的头也低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小字写的是:“师叔的糖,在羊角山。”
风从巷口灌进来,谢依兰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手电筒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我师叔,”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每次来看我,都带一包糖。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是他自己做的。花生糖,用麦芽糖熬的,切成小方块,每一块里都夹着半颗花生。他左手缺了半截无名指,切糖的时候刀老是歪,所以每一块糖的大小都不一样。我问他手指怎么缺的,他说是被糖刀切的。我一直信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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