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骤起,浸透皖北大地。萧瑟秋风卷着枯黄芦草与江滩湿气,日夜拍打着庆军主营的青色营帐。白日里震天的操练喊杀声散去之后,整座大营便坠入死寂般的清冷,唯有巡夜士卒的梆子声、狂风撕扯帐幕的脆响交错回荡,沉闷压抑,如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数年来,张謇始终被困在无解的两难牢笼之中。北上应试,次次落第,寒窗二十余载的儒生理想,被腐朽晦暗的科场反复碾碎;入幕从军,运筹军务,平捻匪、定内乱、理钱粮、调派系,凭实打实的才干站稳脚跟,深得吴长庆信任,亦受全军将士敬重。笔墨书生的清寂理想,与铁血军营的务实残酷,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日复一日撕扯着他的心神,消磨着他的锐气。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死灰复燃的冒籍旧案。昔日陈年旧讼被江南士林的敌对之徒重新翻出,一时间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污蔑他品行有亏、立身不正,妄图彻底斩断他的科举之路。吴长庆与孙云锦虽多方斡旋、强力压制,未让事态彻底失控,但满城非议、士林排挤,依旧让张謇心力交瘁。无数个孤灯长夜,他独坐营帐,左手摩挲泛黄四书,右手翻阅堆积如山的军务卷宗,内心的迷茫与挣扎抵达顶峰:寒窗苦读,究竟是为一纸束缚人性的功名,还是为乱世苍生寻一条生路?若济世之道从不在科场,那自己数十载的坚持,意义究竟何在?
偌大军营,唯有袁世凯能读懂他这份极致的矛盾。彼时的袁世凯,早已褪去少年纨绔的稚气,常年执掌先锋营兵权,常年与刀兵为伍,眉眼间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狠戾与果决。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信奉强权至上,骨子里天生带着武人的野心与悍勇,偏偏与清高务实、心怀家国的张謇惺惺相惜。
夜深帐暖,烈酒入喉。袁世凯执壶为张謇满上一碗烧刀子,辛辣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目光直白,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先生何苦自困樊笼?当今乱世,列强环伺,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八股文章救不了积弱的大清,一纸功名挡不住西洋铁甲、东洋火炮。与其困于江南一隅,被流言考题困住手脚,不如跳出儒生的固有桎梏,去海东朝鲜看看——变局之中,方是我辈崛起之时。”
张謇指尖摩挲冰凉瓷碗,沉默良久。袁世凯的道理他比谁都通透,可刻入寒门儒生骨血的执念,哪是一朝一夕便能割舍。正当他欲开口作答之际,帐外陡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破空而来,节奏凌厉焦灼,是庆军专属的最高等级加急军情信号。
下一瞬,亲兵粗犷高亢的通报声刺破沉沉夜幕:“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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