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北方继续沦陷,更多的人死?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他这两千年来最大的困境——不是因为不死,而是因为知道。知道一切走向,却只能旁观。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看着台上的悲剧一幕幕演完,连闭上眼睛的权利都没有。
膝盖上的"飞"字已经干透了。隰衡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片在灯光中旋转飘落。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爆竹声——有人在过年。除夕夜了。一年又要过去了。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个三十九岁的将军死在了大理寺的风波亭。他死前写下"天日昭昭"四个字。隰衡知道这四个字。很多年后人们还会在史书里读到这四个字。但此刻,在此时此地,那四个字只是一个将军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呐喊。
隰衡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想起赵孤城走的那天晚上,临走前从包袱里掏出那几页《齐民要术》的纸递给他,说"替我收着"。那几页纸现在还压在床底下的竹箱里,和赵孤城的军牌放在一起。军牌上的字他看过了——"赵孤城,真定府人,绍兴初年入伍。"
一个从真定府来的农民的儿子,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过了很久,他回到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他写的是赵孤城的名字。然后他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绍兴十年投岳家军,绍兴十一年无讯。"
他不知道赵孤城是死是活。但他在纸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如果有一天赵孤城回来了,他会把这张纸撕掉。
如果赵孤城没有回来,这张纸就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在《溪山丛录》第三册里。然后他把书放回竹箱,把竹箱推到床底下。做完这些,他坐回桌前,发现灯油快尽了。灯芯在油里挣扎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停止的心脏。
他没有加油。就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把膝盖上的"飞"字又描了一遍。墨汁渗进裤腿的布料里,也渗进皮肤里。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临安城的街上冷清清的,只有几片红色的爆竹碎纸被风吹着在街角打转。隰衡打开书摊,在桌前坐下。
他等着。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