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的饥饿面前,兄弟之情薄得跟纸一样,一捅就破。
唐耀宗克扣了唐耀祖那份伙食的大半,一次一次地抢、一次一次地打,把他的亲弟弟打成了一个只剩半条命的破烂布娃娃。
但这些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心疼唐耀祖的。
护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白帽子下面露出一圈花白的碎发,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
她引着齐薇薇穿过走廊,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前停下脚步。
门是老式木门,上方嵌着一块毛玻璃,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传染病房,非本科人员禁止入内”。
护士长推开一条门缝,侧过身,示意齐薇薇往里看。
齐薇薇凑到门缝前,目光穿过那条窄窄的缝隙,落在靠门口那张病床上。
唐耀宗就躺在那里。
一开始齐薇薇没认出来。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还在对号入座——唐耀宗,六岁半,以前是个小胖子,脸上永远挂着两坨婴儿肥,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下巴叠着下巴。
夏天的时候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疯跑,浑身上下的肉都在颤,孙喜娣在廊下喊“耀宗慢点儿跑”,声音里全是宠溺。
可现在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是一个大头钉。
齐薇薇只能用这三个字来形容——头还是那颗头,但身体缩成了完全不成比例的小小一截。
头发被剃得很短,大概是劳改农场的规矩,头皮上能看到几块斑秃,有些地方还结着痂。
脸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
被子底下的身体薄得像一张纸,几乎看不出起伏。
身上那股味儿——齐薇薇隔着门缝都闻到了——不是单纯的汗臭或者粪便臭,是一种复合的、沤了许久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馊味。
这孩子,应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澡了。
回想起来,他已经快一整年年没有过过体面的日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孙喜娣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不再是那个可以在饭桌上肆意浪费粮食的小霸王。
他是一个劳改犯。
一个六岁半的少年犯。
唐耀宗听到门缝的响声,转过头来。
然后他和齐薇薇四目相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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