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四月初的武汉,长江水涨了。
沈砚之站在汉口江汉关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江水比去年这时候高了半尺,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木,一股脑儿往东头撞。江面上轮渡的汽笛声闷得像得了肺痨的人咳嗽,从江心飘过来,撞在码头铁栏杆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他穿一件藏青色长衫,外头罩着灰布马褂,头发剪短了,梳得齐整,左胸别一枚青天白日徽——这是去年北伐誓师时发的,铜的,戴久了磨得发亮。左肩的旧伤在换季时隐隐发胀,那是川南护国战时留下的弹片痕,每逢阴雨就提醒他:你活到现在,是捡的。
"军长。"
副官赵铁柱从台阶下跑上来,满头汗。这小子今年二十二,河北人,原先是程振邦手下的马弁,程振邦走后跟了他,性子急,跑起来像头小骡子。
"说。"沈砚之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江面。
"南京来的电报,刚译出来的。"
赵铁柱把一张电报纸递上来,纸边卷着角,上面是密电码译出来的白话:
"南京国民政府已于四月十八日成立,推蒋中正为国民政府**。武汉方面——"
沈砚之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译电员加的:"南京方面已通电全国,否认武汉国民政府合法性。另,上海方面昨日有大动作,传闻清党已开始。"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四月十八日。南京国民政府。蒋介石。
——宁汉分裂,终于摊牌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去年北伐军攻下南昌之后,他就看出来蒋介石在收编杂牌、安插亲信,把总司令部变成他一个人的衙门。今年三月在南昌,蒋把江西的地下党和国民党左派一口气清了一批,当时就有人跟他说:"沈军长,你再不表态,下一个就是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我沈砚之的枪口只对着军阀和外敌,谁要搞中国人打中国人,我先不答应。"
这话传出去,南京那边就没再给他好脸色。
"南昌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赵铁柱从兜里掏出第二张纸,"朱培德昨天通电,说江西服从南京。唐生智那边——"他顿了顿,"唐将军的第八军还在武汉,但听说他底下几个师长在动摇。"
沈砚之把两张纸折起来,塞进马褂内袋。
唐生智。这人他打过交道。去年北伐打到两湖,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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