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外的秋雨下了三天没停。
沈砚之站在指挥部临时搭的雨棚底下,举着望远镜往城南看。镜筒里的南昌城墙灰蒙蒙的,墙头上守军的钢盔连成一条线,孙传芳的兵歪歪斜斜站没站相,可墙根底下机枪眼的黑窟窿一个挨一个,跟马蜂窝似的。城外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北伐军的也有孙传芳的,雨水泡得军装胀起来,远远看着跟吹了气一样。
“师长,三团攻了两次南门,两次都给打回来了。”参谋长周怀安把伤亡报告递过来,“死三十七,伤一百二。三团团长赵铁柱伤了胳膊,还搁前头蹲着呢,说再给他一个连,他保证把南门撬开。”
沈砚之把报告往桌上一搁,没看。“撬开南门?拿什么撬?拿人命撬?孙传芳在南昌搁了一万两千人,城墙修了三道暗堡,城南开阔地上连棵草都不长,他的机枪能扫出三百米去。赵铁柱的胳膊伤了,脑子也伤了?”
周怀安缩了缩脖子:“那我让他撤下来?”
“撤。让他到师部来,我当面跟他聊。”
周怀安出去传令的工夫,沈砚之在指挥部里来回踱了几圈。这间指挥部原是南昌城外的一个祠堂,祠堂正中供着颜真卿的牌位,供桌当成了作战台,上头铺了地图,烟灰、茶碗、铅笔头搁了一桌子。他走到地图前头,拿红铅笔在南昌城北画了个圈,又往城东画了个箭头——城东是抚河,水不深,可河岸两边全是烂泥滩,孙传芳在河对面修了碉堡,还拉了铁丝网。
正面强攻不行,侧翼迂回也难。可南昌必须打下来。北伐军打到江西,孙传芳这条线不破,整个西线就僵在这儿。蒋介石前天从南京发来电报,措辞客气,意思不客气——“南昌克日可下,勿使敌有喘息之机。”底下还补了一句:“所需援军,待克南昌后酌情调拨。”翻译成人话就是:没兵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沈砚之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扔,正准备叫周怀安把各团营以上军官召来开个碰头会,指挥部门口的警卫员忽然探头进来:“师长,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孙传芳那边派来的,要面见师长。”
沈砚之跟周怀安对了个眼神。
“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穿便衣,四十来岁,自称姓陆,说是孙传芳的副官。”
“搜过身没有?”
“搜了。身上没枪,就揣了一封孙传芳的手书。”
沈砚之在祠堂供桌后头坐下来,把军装扣子系整齐,帽子搁在桌角,冲警卫员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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