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扬州盐库管过十几年账。张不言没有再多问,走出盐库站在石阶上,赵大虎低声说:“那几包盐不对?”张不言说:“不是盐不对。是账不对。盐库的账面数目跟实际存盐对不上,差的那些,正好是孙家每年从官府盐引上抵扣掉的那部分。”赵大虎没再追问,他不需要再问,已经清楚了。
当天下午,张不言带着赵大虎去了苏州府衙的档房,找到近五年苏州府的盐税账册,又让人去杭州府和扬州府调了同样的册子来。那些册子堆在桌上,占了半张桌面。他一本一本地翻,不跳过任何一页。他看得很快,像在拆一匹绸缎的线脚,不是被面料的花色吸引,而是循着线头找到它最初打结的地方。每一本账册上的数字都写着“核销”“结转”“已纳”,但他注意到其中几笔在扬州府的账册里找到了对应的入库记录,而在苏州府的账册里却没有对应的出库记录。那些盐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被记入任何一方的流水,没有留下交接的签名,像一块被水浸过后又晒干的石头,看似原样,但重量已经变了,表面的纹路也悄然偏移了。
入夜之后,张不言让人把孙家近五年的盐引发放记录全部调来。记录叠成厚厚一摞,像一个被反复折叠的折子,每一道折痕都在同一个位置被重新压过。他在灯下翻看到后半夜,在那些册子的夹缝处写下几行小字,然后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赵大虎端着热茶走进来,看了看桌上那摞已经翻完的册子,把茶放在他手边:“先生,查出什么了?”张不言睁开眼,把那摞册子推到桌角,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让赵大虎愣住的话:“孙家每年偷逃的盐税,够国库半年的收入。”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先生不会凭空说这句话,这半年来他跟着先生走南闯北,再荒唐的事都见过。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沉默了一会儿。够国库半年的收入——一户人家,五年里从盐税中抽走的钱,抵得上整个国家半年在边境、漕运、赈灾上支出的总和。他站在灯下,像一个正在重新理解“富可敌国”这四个字真正含义的人,那些字他以前只是听过,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了它们的轮廓。
张不言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他没有急着合眼,那些数字还在他眼前无声地排列着,像一条被水浸过后尚未干透的墨线。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层正在变亮的灰蓝色,把最后一笔记录合上,吹灭油灯。他伸进衣袋摸到那枚绿色的玻璃珠——小虎的那颗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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