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亮。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再巧,巧不过一套不转的链。父亲的手救不了一个厂,得有一套让所有的手都能动的法子。
那法子,叫制度。
他前世批过一家比红星大十倍的厂,九千多人,负债九个亿。他签字、协调、注资、分流,折腾两年,最后还是散了大半。后来他明白一件事:厂的命,不在厂长兜里那点钱,在它有没有活干、有没有人信它能活。这两样,钱买不来,制度才买得来。
他也见过规矩立晚了的样子。前世有座厂,毛病和红星一模一样,市里迟了五年才动手改,等想改时,老师傅退光了,图纸丢了,客户早跟别家签了死约。九千多人,散得无声无息。那回他记了句话:制度这东西,早立一年是药,晚立一年是叹气。他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汇报的人说“再研究研究“,他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一“研究“,又是三年。
铅笔尖在“红星厂:二千一百人“底下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定的死线——一九九四年六月前,名下资产全部处理干净,干干净净进体制。前世他第一次伸手,收的是两万块,那两万块是他滑下去的起点。他怕自己手里攥着钱,最后又变成前世那个人。
可昨夜这七页纸告诉他另一件事:进体制,若只是为了不变成前世那个人,那叫避祸。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东西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
这一夜,他确定了自己回体制的全部理由。
不是为了躲那两万块。是为了让父亲那块工牌,别在更多的厂里,一遍遍被擦亮、又一遍遍被收进抽屉。
他拿起那七页纸。纸边卷着,铅笔印被手汗洇开了一点。他没有合上,也没有收好。
他两手捏着纸页两边,慢慢撕开。第一页从“人“字底下裂开,第二页、第三页……一页页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铅笔的字在裂口处断成两截,“二千一百“的“千“字被撕成了两半。
碎纸落在桌下,像下了一场小的雪。
撕完了。桌上只剩台灯,和那行他昨夜写在纸边的话: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制度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
他没有把那行字撕掉。
看着碎纸,他忽然觉得轻了些。七页纸算的是“我买不买得起“,撕了,是因为答案早就清楚——他买不下一个厂。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厂,最后一天,老师傅把工牌擦干净,装进抽屉,第二天在厂门口支个摊。那种安静,他这辈子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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