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停了一下说“明天我去塔县,周末回来“,薛朗说“路上慢点“,两人各自拐进了不同的方向。
十月喀什的秋意完全铺开了。白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薛朗每天走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踩到一些落叶,那种干爽的碎裂声成了他十月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窗台上的沙柳在深秋里进入了生长放缓的阶段。枝条顶端那批夏天长出来的新叶已经定型了,深绿色的叶面在秋光里泛着蜡质的反光。盆土的水分蒸发变慢了,浇水的间隔被薛朗从一周一次拉长到了十天一次。他每次浇水之前都会先用手指探一下盆土的干湿深度,确认土面以下两三公分都干了才浇。
十月中的一天,薛朗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从总政治部打来的电话。李建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说《六种风》被选入了一本新的边防散文选集,“明年春天出版“,又说“你这些年持续输出,量够出一本选集了。如果有兴趣,出版社方面可以谈。“薛朗握着话筒应了一声“好“,说“容我想想再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选集——把他这些年分散在不同刊物和书籍里的作品聚拢到同一本集子里,让它们在一本书的封皮下归位。那个念头在他心里缓慢地转着,像一枚果实在枝条上一点点变熟。他没有马上决定,先让那个想法在脑子里自然待着。
傍晚他走在落满白杨叶子的路上的时候,那个念头还在。踩过叶子的时候他想,如果出一本选集,按照什么顺序排列——按时间还是按主题?按时间的话能看见变化,按主题的话能看见集中的方向。他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那个答案会在持续的走路和浇水之间慢慢长出来,像一棵树在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形状的情况下仍然持续地生长着。
十月下旬郭胜豪从塔县带回了几张照片。他在驻点附近拍的——一片开阔的戈壁滩,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横着,近处是一棵孤零零的旱柳。照片洗的是黑白胶卷,灰阶过渡柔和,那棵旱柳在画面中央立着,枝条向一侧偏斜,根部周围的地面有一圈明显被踩实过的痕迹。
“这就是护路老兵那棵树。“郭胜豪把照片放在桌上,“我回了一趟那个道班,那棵树还在,他也还在。我把洗出来的照片给他留了一张。“
薛朗拿起照片在灯下端详了一下。旱柳的姿态让他想起红其拉普门口那棵沙柳,都是偏着长的,都在风里站了很多年。他把照片递还给郭胜豪:“收进笔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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