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熬了药,渣子泼在路上,让过路的人踩过去,病就跟着脚底走了。可那天早上,一条街没一个人敢踩。」
陆远站起来,往街口那头看。城南这条街不宽,石板铺的,两边门面挨着门面,一路过去,好多铺子都落着锁。他小时候走过这条街,什么时候走的记不清了,只记得脚底下的石头硌人。
一条街,原先三家药铺。如今一家也没剩下。
「宋先生那罐子还在吗?」他问。
老董领他往里走。铺子后头是间库房,门口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帘子一掀,一股灰味和陈药味扑出来——药斗子一排一排靠墙立着,斗子上的标签早花了,字看不清了。
老董蹲到墙角一堆瓦罐里翻了翻,摸出一只灰褐色的陶药罐。罐子不大,罐口缺了一块。
陆远把罐子接过来,翻过底,指腹贴在罐底那层黑褐色的药垢上。
药垢硬得像一层壳。他的指头在壳面上一点点过,甜气、豆腥、后头一层苦厚的尾子,三味药,分得清清楚楚。
甘草。绿豆。防己。
解雄黄毒的老方子。三味药熬一锅,是家里孩子误沾了雄黄,老人们都知道的救急法子。
陆远的手指在罐底停住。
这一锅药,他熬好了。他没送。
「他走的时候,留话没有?」陆远问。
「留了一句。」老董说,「后头那口柜别动。里头的药都是陈的,卖不出去,也别糟蹋。我就一直没动。」
陆远拉开那口老药柜最上层的抽屉。
抽屉是空的。里头搁着一把黑伞。
伞面硬得像一张干皮,伞骨换过两根,颜色跟原来的不搭。陆远把伞拿出来,伞柄上有一处磨得发亮的握痕——那是一只把手握了很久,才磨得出来的印子。
「前天他又来过一趟。」老董说,「没进铺子,就站在街口那头。我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他摆手。」
「他说什么了?」
「问我一句:德记那口灶,还在吗。」老董说,「我说在。他就走了。」
老董把绳子又拿起来,编了两扣,忽然叹了口气。
「我当他是要盘回这铺子呢。现在这价钱,我可不能让他原价退。」
陆远没笑。他把伞放回抽屉,关上。
「这两样东西,您先别动,也别卖。」他说,「他要是再来,您就说,药王阁的人来找过他。」
出了城南,日头已经往西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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