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抬头。
「后头那间碾药的。你一年到头说不满三句话。」张德厚说,「散人那夜,你排在最后一个走。老掌柜多看了你一眼。」
「是。」那人说。
「这二十年做什么营生。」陆远问。
「挑担子。」那人说,「一头纸,一头秤。收来的废纸凑一半,卖秤、修秤挣一半。」
「秤也有人修?」
「有。」那人说,「药铺的秤,米铺的秤,小摊上那种压手的小秤。谁的秤不准了,送到我这儿,我用砝码给他对。砝码搁在担子那一头——挑着走路,两头分量得匀,秤就不歪。」
「秤是量人的东西。」裴先生说。
「秤是量东西的。」那人说,「度量人的,是账。」
「二十年前我在阁里,你怎么不叫我。」
「我没躲您。」那人说,「我躲的是名。」
裴先生起身,从柜顶取下一个油布包。他把包在桌上摊开,是后卷那二十三页名册。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停住,把那一页转到灯下。
「这一行。」他说,「只有一个草头。」
张德厚凑过去看。那一行只写了上头一个草头,底下空着,侧边没有年月,也没有道。
「草头。」张德厚说,「姓黄的?」
「姓蒲。」那人说。
「老掌柜记人,只写半边。」裴先生说,「另半边,等那人自己来写。」
「写不上。」那人说,「您几位写的字,我一个也画不出来。我的名,我自己写不出。」
「那就挂着。」裴先生说。
「挂着好。」那人说,「挂着,就是还算着。」
「挂着不算完。」陆远说。
他给那人把凉茶端开,另斟了一碗热的搁在手边,自己先端起原来那碗喝了一口。
「药王阁的账上,有按手印的规矩。」他说,「城北严家那张收条,张老一个字没写,按了一个手印。印按下去,谁按的、哪天按的,都在纸上。」
「印是认人的。」裴先生说。
那人看着自己的袖子。
「规矩是名自己写。」陆远说,「您的名,您写不了。写不了的人,手自己来。」
那人这才把袖口整个翻上去。
那只手全露出来了。指节粗,掌心一层碾药磨出来的硬茧,虎口发黄;手背上那块圆疤,从袖子底下出来的时候,显得比灯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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