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一间临河的茶馆。
张良一身粗布衣裳,像个落第的书生,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很亮。
“你就是阿芷姑娘说的小木头?”
张良打量着我。“她把你夸上了天,说你做的东西,比鲁班还巧。”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我不习惯跟生人说话。
“你师父是墨家巨子。”张良突然说。
“我是韩国旧臣。咱们俩,一个亡了国,一个灭了门,算起来,倒也是同病相怜。”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恨秦,是因为秦杀了你师门的人。我恨秦,是因为秦灭了我的国家。我们都有仇,可若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杀了始皇帝。秦亡之后,天下当如何?百姓当如何?”
“若只是因为你我自己的仇恨,这个仇不报也罢。”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可你想过没有,天下那么多人,他们又为什么恨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被征去修长城,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里,再收到消息,是工头送来的一缕头发,说人已经埋在了山脚下,连块碑都没有。”
“有人家里藏着半卷旧书,被邻里告发,连夜抓走,活埋的时候连罪名都没听完。”
“有人只不过在酒肆里叹了一声'赋税太重',第二日便被人告发,全家连坐,老幼皆没为官奴。”
张良声音不高,却字字慑人。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他们有什么错,却偏偏要受这暴秦的苛法和暴政之苦。”
他停了片刻,才道:
“秦若只是杀了你一个师门的人,你可以把它当作私仇。报与不报,都只是你我自己的事。”
“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仇,又怎么说。”
我的手指不知不觉握紧了剑柄。
“要报这天下百姓的仇……”
他看了一眼我紧握剑柄的手,才缓缓道:。
“这把剑,才有了出鞘的理由。”
会稽城西,有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张良的几个朋友住在那里。
我在这里见到了赵远,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左眼有一道旧疤,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却有点憨。
“荆轲刺秦那年,我跟着他。”
赵远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
“可惜。”
他摸了摸左眼那道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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