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号角吹了三遍。
五十辆粮车排成一条长蛇,辕马喷着白气,车轮碾着冻土,吱呀吱呀地出了大营。
两什士卒分列两侧。赵横的什走在前队,新枪新甲,一夜过去,张大炮还是忍不住低头摸自己的甲叶子,摸一下,笑一下。
周莽走在粮车边上,脚步不快不慢。
出城三里,他回头望了一眼。
县城的城墙上,立着一道孤影。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一身玄色大氅,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城头上,秦焰负手而立。
亲卫在身后低声道:“将军,风大,回吧。”
秦焰没动。
他望着那条渐渐变细的长蛇,望着长蛇边上那个毫不起眼的押粮小卒,良久,淡淡开口。
“北疆这盘棋,朝廷不敢落子,边军落不了子。”
“希望周先生,能把这块死地打开一条路子。”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城头,没人听见。
官道上,周莽收回目光。
他知道那道影子是谁,这份人情送得无声无息,他也领得无声无息。
有些账,不必记在本子上。
路上不太平。
不是北狄人,是自己人。
另一什是溃兵凑的,什长叫冯奎,一脸疤,从眼梢劈到嘴角。
据说黑风口一仗,他一营就回来他一个,从此见谁都不服,眼皮子长在头顶上。
打从出营起,冯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赵横什的新械。
“哟,新甲。”第一晚扎营,他晃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张大炮卸在火边的甲,“敢死队穿这么好,糟蹋东西。”
张大炮腾地站起来:“你说谁是敢死队?”
“谁应谁是。”冯奎斜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怎么着,穿得人模狗样,就不是填壕的命了?”
赵横按住张大炮,只说了两个字:“扎营。”
第二日晌午歇脚,冯奎什里的人直接扒了赵横什伙上的粥锅,七八只碗伸进去,舀得见了底。
侯三端着空碗,手直抖:“这、这是我们的份……”
“你们的份?”溃兵什一个大个子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路上兄弟伙的,分什么你我?”
石墩闷着头就要往上撞,被李赖子一把拽住。
赵横脸色铁青。他是什长,真闹起来,军法处先办的是他。这口气,他只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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