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扣的深井,井壁凿着两排旧脚窝,错落向上,被年代磨得圆滑。陈默一手举灯,一手攀着脚窝往上爬,灯光在井壁上投出两人摇晃的影。他数了数,脚窝共有四十九级,恰恰与白前辈大殿石阶的级数相同。
"四十九级。"他攀上井口,踩到实地,低声说,"一边上,一边下。添灯使当年,就是从这个口子下去的。"
攀到第三十级时,火光在一处石面上顿了一下。那一片井壁的颜色,与周遭的潮青石不同,泛着暗黄,像被什么常年熏烤过——陈默凑近一看,那暗黄下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被油垢填满,笔画歪斜,借着一豆灯火,勉强能辨出几个字来:灯在,人走。
刻痕下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人用指甲重重刮过:周回敬上。
陈默的手指抚过那道刻痕,停在"周回敬上"四个字上,没有出声。他忽然想起那卷羊皮纸——纸上是周回最后写给白前辈的话;而这道井壁上的字,是他第一次下井时,写给白前辈的。一上一下,一始一终,隔着三十一年的灯油,隔着一个人所有的路。
杜心瑶在他下方两级,抬头看见他停在半空,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收回手,继续往上攀,"一个老前辈,三十一年前在墙上留了一句话。现在,他做到了。"
杜心瑶最后一级没踩稳,被他回手一把攥住手腕,稳稳拉了上来。她在井沿上站定,胸口起伏着,额上沁着细汗,抬眼看见他举着灯护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攀井的时候,手不抖。"
"嗯。"
"摔不死的那种不抖。"她补了一句,"你这一路,手抖过两次。开铁匣那次,把铁片嵌进铜匣那次。"她顿了顿,"那你现在,算哪一回?"
陈默没有答。他举着灯,踏出井口,绕过一截坍塌的石柱——眼前豁然,是一间他无比熟悉的大殿。白前辈枯坐三十年的地方。
殿角铁链还在,台上那只落满灰的铜灯还在,唯独当年屋里那声若有若无的锁链摩擦声,现在听不见了。白前辈倚着殿角的石壁看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里那盏亮着的灯上。
白前辈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灯。"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三十年的灰,"你从底下带上来的?"
"添灯使前辈,在井底石室里。"陈默把灯往石台前送了送,"他……坐了三十一年,灯油还是满的。柳长老替他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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