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不是替爹拖账的。”
“她不是替他。”老账房说,“她就是上一轮选出来的胎。轮到她收了,她跑了。”
柴可的膝盖撞在一块石头上。不疼。人有时候疼得晚。
“她逃不掉,就学。跟石板里那个东西学讨债的调子,学了十年。唱一天,账期往后推一天。可封账是要付利的,唱一遍,利翻一倍。十年唱下来——”
“账滚大了。”
“滚成了山门赖掉的那笔本账。”老账房点头,“石板里那个孩子,就是这十年长出来的利。利好收。本不好收。”
旁边,一直捂着肚子的“妹妹”开了口。
“空。”她说,“这里空得慌。空得像一个坑,等人来填。”
柴可转过头,看她,看她按着肚子的手,看她指头缝,一个念头扎进来,扎得又准又狠。
孩子要回去的腹,不是娘的。
娘的腹早就空了。孩子等了三十年的那个手印,按下去,不是回旧胎。是借“妹妹”的肚子,重新投一次。
“你捂着别松。”柴可说,“松了就是门开了。”
“我知道。”“妹妹”说,“可它敲。从里面敲。”
石板里这时候真响了。不是说话,是敲。一下,两下,停,两下,一下。
有节奏。
老账房侧耳听了两遍,脸上的肉垮下去。
“账房的暗号。传账的时候,怕人听,就这么敲。这两下一停一——数目不对。”
“什么意思?”
“石板里的东西在告诉阿线,账对不上。”老账房的声音压下来,“石板里,根本没有孩子。”
水底深处那声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对她的脉。柴可站在水里,听着这个说法往下沉。
“那孩子呢?”
“三十年前,顺着水走了。石板里剩下的,是本的一张嘴。”老账房说,“阿线现在,就在那张嘴旁边。”
水开始退。
不是涨,是退。退得很齐,水面一寸一寸矮下去,露出石壁,露出阶梯,露出整座山的骨架。柴可顺着退水往下看了一眼——
山门在上。账房在中。水底在最下。
三层,叠着。
倒着看。
山门是头,收着。账房是心,跳着。水底沉船的位置,是腹。
一座山,蜷着,是一个没出生的胎儿的形状。它一直在水里长着,长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就差临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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