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后半句没往下说。
他把那颗乳牙捏到灯底下,眯眼。
满屋没人出气。柴可叫晋牧捂着嘴,眼珠追着那颗牙走。
“牙尖缺个口。”柴进说。
灶边“奶奶”脸上的笑纹赶紧往上赶——
没赶完。
“丫头七岁那颗,是啃松子崩的,豁口朝里。”他把牙翻了个面,“这颗,豁口朝外。”
牙丢回滚汤。
“地摊货。”
他趿着拖鞋往回走,打“奶奶”身边过,眼皮没抬:“没主的东西,谁捡谁晦气。”
满屋汗毛齐齐立正。
帘子落下,人回里屋。
房梁上,红姑倒吸一口凉气。
她三百年看人,头一回见活人把“认亲”俩字踩过去,连个响都没留。
梁上悄悄问:“他懂行?”
“他懂个屁。”柴可也压着声,“他就管量尺寸。”
红姑不信。量了半辈子死人的手,比协会的验讫章还准。这一家子,个个不好惹。
柴进躺下前在心里核了一遍:豁口朝里,他记了二十年。
晋牧的手从柴可嘴上松开。
灶边的“奶奶”,笑还挂着,就是往下耷。一层一层,往下掉渣。
渣掉三层,没人喊停。这门道里,喊停算求饶,求饒算认。
渣掉尽,底下那半张脸,是现打的。
眉眼一点点洇开。
安宁。
柴可汗毛根根立正。
语音是安宁的,账号是安宁的,这张赶工的脸,版也是安宁的。这一单从头到尾,偷的是同一个模板。
“货没人认,行规算废品。”红姑在梁上开口,“废品要拆封,拆封就见底。”
“这行缺谁演谁。演到要现打,说明原件还热乎。”
“安宁活着?”柴可接得飞快。
“活着。”红姑说,“被人扣着当模子使。”
柴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按住。活着是真消息,陷阱也是真的,一锅端上来,先动哪头都着道。
碗里那三十三颗牙动了。
滚汤里排队,一颗归一颗,排出两个字——
十三。
排完,齐齐沉底。
晋牧盯着那碗汤,半天没眨眼。
“人一辈子,二十颗乳牙。”他说,“多出的十三颗,不记她的牙账,记血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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