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再走。皇甫僎几人在芦香亭中钦酒纳凉,偶然发出的几声笑语,一出亭便被风吹散。苏轼独处于月夜静寂之中,困于舱室之内,不觉游思如潮,往事纷至沓来,涌上心头。
皇甫僎所持的御史台文牒仅仅是一角拘捕文书,并未详细说明苏轼的犯事缘由,是苏辙差人(不过比皇甫僎早到两个时辰)说知,是因诗事涉讪谤而下诏狱的。写诗,已经不只是苏轼的爱好,仿佛成了他的生命的存在形式。耳听之以为声,目接之以为色,从他的嘴里出来便是一首好诗。当然,他会以他的道德标准、他的喜好来评判,结论便在诗中。吟成一首诗,他感到得意,朋友们也在赞誉,有的是赞誉诗的意境和文字,有的便是赞誉诗中某些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东西。“讪谤”两字,一经从御史台说出,很快便会传遍朝野。苏轼此时检视所写之诗,确也当得“讪谤”两字,并且多不胜举。
“谤诗”,原本便是文人们所忌讳的,历史上的诗案还少吗?屈原赋离骚,襄王怒而迁之;梁鸿五噫,章帝震怒;何长瑜嘲人白发,贬己曾城。这些处置还都算是轻的。和尚慧标,不是因一首诗掉了脑袋?*自己不是只写了一首诗,而是几首几十首。现在被押赴京城,还有命吗?还会有多少人因我而受牵连?
舱门因风发出了一声轻响,苏轼看时却是后舱门没有关牢。苏轼走出船舱,站在船尾的甲板上,顿觉爽风满身,说不出的凉快舒服。一轮皓魄高悬于头顶,光圆轮满,映着天色水光,异常皎洁。于千顷烟波之中驾扁舟一叶,对酒放歌,啸傲风月,岂非人生至乐?然则此时扁舟于我,犹同囹圄。既被皇甫僎辈呼来喝去,回到京师不免受审受辱,何不效汨罗之沉?若闭目窣身入水,生命不过顷刻间耳,还有什么恩怨荣辱?
仿佛屈原在碧波之下向他招手,他向船舷走了一步,又随即停下。他想,我身固不足惜,我死之后,弟弟子由岂肯独活?老妻弱子又何以为生?他犹豫了。
岸上传来人声,皇甫僎酒酣回船了。苏轼悄然回到后舱,颓然坐下。
苏轼自七月离开湖州,八月到京,此时秋风徐徐,烦暑已消。投身于御史台狱中,倒也少受了些燠热蚊虫之苦。
御史台里古柏森森,夜乌盘旋啼鸣,人们习惯称之为“乌台”或“柏台”。御史监察百官,官员有罪或有过,御史参劾,并且可以风闻言事,这是职责所在。闻官员有过而不参,反倒是渎职了。苏轼的诗中有讪谤之句,这是事实。御史参劾并无不当,即便把苏轼投入御史台狱中,也不能说是冤案。御史若是审案之时羼杂了个人喜好或私怨,以至玩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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