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修书。她修完那本明版《乐府诗集》,又接手了一册清代家谱,虫蛀得厉害,有几页已经像碎裂的秋叶,碰一碰就要成灰。她把整本书托在掌心,像托着一具轻到没有重量的遗骨,沉默了很久。
这种书,她修过很多。越旧的书,越考验人的耐心。纸页发脆,颜色褪尽,字迹漫漶,你得用极轻的力道,把它重新“扶”起来。师父说过,修复古籍,最忌讳的不是手艺不好,是心不静。心一乱,手就重了,一重,纸就没了。所以每次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反而更想待在修心斋里。满室旧纸味,像一炉焚了百年的香,能把人慢慢熏软。
那天下午,她又修到了灯亮。起身活动脖子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工作台右下角。那里放着一个青瓷笔筒,筒边靠着一枚袖扣。银质的,很小,边缘刻着星芒纹,已经有些发暗。她盯着那袖扣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也不是她的。五年前,沈砚舟衬衫袖口上的。
分手后她收拾屋子,从地板缝里捡到过一枚。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哪件衣服上掉的,没在意,顺手扔进笔筒。现在想想,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抬手扶她,被扯下来的。
她把袖扣拿起来,放在掌心。那点银已经氧化得发乌,可星芒纹还在,细得像掌纹。她忽然想,沈砚舟那件衬衫还在吗?那件白衬衫,袖口总是少扣一颗,他说不影响上庭,反正有外套。她当时笑他不讲究,他说,不是不讲究,是这颗扣子给你留着了。
原来,袖扣真的在她这里。
她握着那枚袖扣,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的风轻轻拍着木门,铜铃偶尔响一下,像有什么人要进来,又像只是风路过。
又过了两天,陈叔从城南回来,带了一车旧书。林微言去帮他卸货。那些书用蛇皮袋装着,一袋一袋从三轮车上往下拎,重的能有三四十斤。陈叔年纪大了,搬两袋就喘,林微言让他歇着,自己弯腰去拖。正拖到一半,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蛇皮袋口。
她抬头。
沈砚舟站在她面前。他穿得比上次随意,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描出一圈淡金色的边。他看着她,目光很稳,像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
“我来。”他说。
林微言没松手。两个人各攥着蛇皮袋一角,像是谁先松手谁就输。陈叔在台阶上见了,咧嘴笑,用蒲扇拍了拍大腿:“行了行了,这袋子又不跑。你俩一块儿抬进去,正好省我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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