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槐树比太史监的老得多。
孔颖达站在窗前,看着那棵三个人合抱不拢的老槐树,树皮裂得像龟壳,枝丫伸出去,把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
论衡已经结束三日了,他脑子里还回荡着袁天罡那句话——“苏无为做到了‘利用厚生’,为何不能称之为‘格物’?”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他喊了一声“添茶”,没人应。
这才想起来,下午他把仆从都支出去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凉茶涩得很,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他把茶碗放下,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字——“格物致知”,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颜体,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
他写了三十年,从三十岁写到六十岁,越写越觉得这四个字重,重得像一座山。
但山是空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大学》,翻开,找到那句话——“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念了三遍,念一遍,停一下,念一遍,停一下。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儒门的根本,是孔门的心法。
但格什么物?怎么格?格了之后怎么致知?《大学》没写,孔子没说,七十子没传。
两千年来,儒门弟子各说各话,有的说格物是“格去物欲”,有的说格物是“接触万物”,有的说格物是“分类研究”。
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想起袁天罡那句话——“苏无为做到了‘利用厚生’。”
利用厚生。
这四个字出自《尚书·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儒家讲了几千年,但真正做到的,有几个?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几个弟子在背书,摇头晃脑的,念的是《礼记·月令》。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湛。”他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弟子从廊下跑过来,拱手行礼。
“祭酒。”
“你去过格物学堂?”
李湛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点头。
“学生去过。”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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