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从来没有让我看出来。
她走的那天是清晨。我把算盘放进她的藤箱里。
“算盘还给你。我用不惯。”
“你用不惯也得用。以后没人替你拨珠子了,你自己拨。”
她接过去,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骨珠,声音跟十几年前在帅府账房里一模一样。然后她上了马车,头没有回。我站在山门口看着马车转过山弯,晨雾慢慢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签字离婚的时候我没有去。闾珣进来说了一句话。
“妈签完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去了。”
我不敢看她签字的样子——我知道她签字的时候手不会抖,字迹会跟平时一模一样,端端正正。她越是从容,我越是不敢面对。
一九五五年她签完字,把我交到了一荻手里。一九六四年七月四日,我和一荻在台北正式结了婚。婚礼在杭州南路一位美籍友人的家中,陈维屏牧师证婚,场面很小,只有几位亲友在场。一荻那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没有戴太多首饰。她接过结婚证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话。
“这张纸我等了三十五年。”
她十六岁跟了我,从奉天到雪窦山再到台北,端茶送药、培土种树。她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给她名分,从来不抱怨。她父亲当年登报和她断绝关系,把她从赵家除名,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
我把她从一个高官千金变成了一个没名分的女人,又把一个没名分的女人变成了我的妻子。她这辈子从跟了我,就再也没有回过赵家。
一九九〇年深秋,凤至走了。闾珣打来电话。
“爸,妈走了。她走的时候手还搭在名单上,名单最上面那一页第三个名字旁边,铅笔打的勾还在。”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没有开灯。手里握着那把算盘,骨珠被磨得光滑如镜。我轻轻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珠子,那是她每次对完账最后拨的一颗。骨珠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脆响,和她在帅府账房里拨了几十年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把算盘还给了我,我留了一辈子,还是拨不对。她从来没教过我,我也从来没学会。
凤至,你说各人有各人的账。我这辈子欠了很多账。你的账——谢谢你替我拨了大半辈子。你们俩——一个替我守江山,一个替我守灶台。我这辈子欠了两个女人,还不清。
一荻,灶台上那碗绿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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