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棺往黑水里沉了半截。
黑水顺着棺盖往下淌,先前那只鸡血眼只剩一团烂肉,铜棒被陈无量拔出来,棒头挂着黑红水,落在青石阶上,烫出细烟。
河面安静下来,安静得叫人不踏实。
十三盏归影后的空鞋灯排在岸边,草芯白气还在往上冒,孩子们被大人护在香灰线后头,谁也不敢放开嗓子哭,连喘气都压得轻。
袁大嘴趴在第七桩边,耳朵边沿渗着血,半张脸蹭满泥水。
“老陈,棺眼不动了,第七气口还剩两更多点,再磨下去,胖爷这耳朵真能摘下来挂牌卖卤货了。”
马九乙把赊刀插进泥里,刀口压着苗婆婆脚踝旁那圈旧刻。
“沈渡那条视线断了,先别咧嘴,底账还在水底趴着呢。”
陈无量拿袖口擦了擦铜棒上的黑水。
“我咧嘴了吗?”
袁大嘴抬眼瞅他。
“你这张脸,要不是还知道咳血,跟纸扎铺门口那俩童子也差不多。”
陈无量没搭理他,提着铜棒走到苗婆婆跟前。
苗婆婆坐在碎轿木里,黑布半挂在肩上,两只脚早没了影,脚踝那圈柳三绝旧刻暗了下去,半张水纹脸糊着泥,难看得紧。
镇民的视线也跟着落到她身上。
先前还跪黑轿的人,这会儿都站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旧鞋,有人脚底还带着刚被拖回来的水影。
苗婆婆抬起头。
“看什么?”
竹姑握着竹杖,站在香灰线前。
“婆婆,你该给苗溪渡一个交代。”
苗婆婆笑了,泥水从嘴角淌下来。
“交代?我给你们交代了十年。”
老妇人抱着小草鞋,嘴唇抖得厉害。
“你说阿巧是山雾带走的。”
苗婆婆看向她。
“若不是我,阿巧连魂都剩不下。”
洗衣妇人把候补十三男童护到身后。
“我儿子昨夜被你关进竖棺,你也说是为了救镇子?”
苗婆婆嗓门一下拔了上去。
“就是为了救镇子!”
镇民里起了一阵乱声。
她两手撑着泥,身子往前爬了半尺。
“十年前沈字牌到苗溪渡,旧门开了一线,水里三十七棺全醒,那夜你们在哪?你们在屋里睡觉,在灶前烤火,在床上搂孩子,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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