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还有几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找一个人。”
“谁?”
“沈鹤鸣的后代。在台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找她干嘛?”
“看他手上的疤。”
“看了又怎样?”
“看了就知道,这条线断了没有。”
她没有再问。视频挂断了。我站在清净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那张照片还亮着,索菲亚的脸,孩子的脸,在屏幕里,小小的,暗下去了。
查了航班。厦门到台北,一个多小时。很近。八百年前,沈鹤鸣从泉州出发,去了东南亚,又去了台湾。他走了一辈子,走了一个多小时。我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
下午去了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不是去看瓷碗,是去找一份资料。沈鹤鸣在台湾的记载。我在资料室翻了一整个下午,在一本《闽台族谱汇编》里找到了“沈氏家谱”的复印件。从泉州沈家的族谱抄录的,记录了从沈鹤亭、沈鹤鸣兄弟开始的世系。开头几页和我在祠堂看到的一致——沈鹤亭,永乐十九年出海,不知所终。沈鹤鸣,永乐十九年随兄出海,后迁居东南亚,再迁台湾。
我翻到后面几页,世系图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像树根一样蔓延。有的名字旁边写了备注,有的备注里写了“迁台”、“移居南洋”、“往吕宋”。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是后来加上的——“1986年,沈氏后人回泉州寻根,到祠堂祭祖。手上有一道疤,与先祖鹤亭同。据称,此疤世代相传,自鹤亭始。”
1986年。我出生的那一年。沈鹤鸣的后代回来过。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看过,给沈鹤亭上了香,磕了头。他手上的疤告诉我,他看到了,知道了,记住了。他也逃了。不是从塔里逃,是从家里逃。他不想当守塔人,不想接这道疤,不想来这座塔。但他来了。他来过。他看到了那道命令,那份契约,那些家书。他知道自己是沈鹤亭的后代,知道自己手上这道疤意味着什么。他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磕了头,上了香,然后回去了。
我合上族谱,靠在椅背上。阅览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白色的光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窗外的天暗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第八百年了。沈鹤亭下去的那一年是永乐十九年,1421年。到今年,2021年。整整六百年。不是八百年。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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