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没有刻意维持姿态,只是随意松弛地坐着,双腿自然分开,双手轻搭在膝头,周身没有半分气场压迫,没有半分杀伐冷硬,只剩彻底的松弛、安稳与平和。
若是在千里之外的樟木头,这般松弛的姿态,于他而言是绝对的奢侈,是根本不敢拥有的致命破绽。
那片土地从无松弛的资格。早年的黑工地,高墙围堵、铁门紧锁、门卫严控,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看管,劳工被扣押身份证、限制人身自由,日出而作、月落不休,每日十五六个小时高强度重体力劳作,稍有懈怠便是辱骂殴打、克扣工钱、断食禁足。后期混迹的底层街巷,治安队深夜巡查、无证严查、随意拘押,黑中介遍地设套、帮派横行、弱肉强食,稍有松懈便是被吞得尸骨无存。在那里,温柔是软肋,松弛是死穴,心软是自毁,善良是自取其辱。
他靠着极致的隐忍、极致的硬扛、极致的警惕、极致的冷酷,从黑工地的压榨牢笼里活下来,从收容所的幽暗铁笼里逃出来,从无数底层劳工被坑骗、被压榨、被丢弃、被遣返的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旁人看见的是他后来的沉稳强势、制衡四方,唯有他自己清楚,这身硬骨、这层冷皮、这份极致戒备,全是樟木头的炼狱岁月,一刀一刀、一日一日硬生生磨出来、逼出来、熬出来的。
也正是这十余年无休止的压榨、囚禁、恐吓、高强度身心透支、绝境求生的精神内耗,硬生生熬垮了他的肉身,崩裂了他的神经,滋生了根深蒂固、无药可解的心魔与暗疾。所有精神创伤的源头,从来不是虚无的江湖纷争,是樟木头黑工地的非人折磨,是收容所的幽暗囚禁,是那段求活无路、退死无门的至暗岁月。
此刻故土暖阳,温柔裹身,烟火绕肩,风雪静耳。
他所有的锋芒、戾气、冷漠、戒备、算计,尽数被这片温柔乡土缓缓消融、层层收敛。
微风轻拂,撩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日光落满他的肩头、脊背、眉眼,熨帖着他满身的风霜沧桑、身心疲惫。他抬眸望向院外茫茫雪原、错落屋舍、袅袅炊烟,眼底无波澜、无算计、无焦虑,只剩纯粹的平静与澄澈。
这是他十三年来,第一次如此彻底、如此安然、如此毫无防备地与世界温柔相处。在樟木头的每一日,他都活在戒备与恐惧里,活在压榨与囚禁的阴影里,从未有过片刻真正的松弛与安稳。
屋前檐下,两道苍老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一言一行皆是朴素纯粹的爱意。
十三年阔别,岁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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