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门店里走。

门店在街角，平时这个点早就关门了。但今天赵强带着几个店员在店里守夜，灯还亮着。

大门上被人泼的红油漆。

还没干透，从门板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路灯照在上面，泛着暗红的光，黏糊糊的。炜杰盯着那片红色，没有立刻进店。他站在原地，看了整整十秒钟。

就在这一刻，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

前世正杰贸易的大门，也被人泼过油漆。

红色的，和这一模一样。

那是1990年5月14日，炜杰前世跳楼的前一个月。银行的人穿着灰蓝色制服，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封条和清单，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件件资产的名字。员工们低着头，一个一个往外走，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道别。老李从他身边经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工牌放在前台桌上，走了。

炜杰站在门口，看着“正杰贸易“四块字的招牌被人用撬棍生生别下来。那块牌子是他亲手挂上去的。木框边角包着铜皮，字是他找人刻的，花了他半个月的饭钱。牌子砸在水泥台阶上，铜皮凹进去一块，木头裂了一道口子，正好从“杰“字中间劈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裂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梦瑶不在。

她前一天说“回娘家“，其实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的衣柜空了三分之二，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少了一半，连那把象牙梳子——她妈留给她的嫁妆——都没带走。她走得很从容，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前世的那个下午，炜杰一个人站在正杰贸易的废墟里，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烟抽到一半，银行的王科长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通知单：“炜总，正杰贸易的账户已全部冻结。您个人名下资产，包括房产和车辆，全部进入司法程序。“

炜杰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八百万。正杰贸易账上的窟窿，加上银行贷款、供货商欠款、员工工资，一共八百万。他签了字，承担责任。傍晚被人泼了红油漆。他以为签字是结束，其实是开始——漫长的追债、诉讼、查封，最后从三十七层楼上跳下去。

但现在，1993年的炜杰站在省城门店的门口，看着门板上那桶红油漆，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一点一点，是整个人被卷进去。他闭上眼睛，看见正杰贸易的招牌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红色油漆还在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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