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了。
不是里面的人开的,是外面的人开的。老赵带着北大队的人,从城门的侧面绕过去,绕到了城门的后面。城门的后面没有卫兵,卫兵都在城墙上。卫兵们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枪口朝着城下。但他们不敢开枪。不是枪坏了,是人怕了。怕了,手指就扣不动扳机。扣不动,枪就是废铁。老赵没有看他们,他蹲在城门的门闩旁边,门闩是一根粗大的铁棍,两头插在门框的石孔里。铁棍很重,一个人拔不动。他招呼了几个北大队的年轻人过来,五个人蹲在门闩旁边,一起用力。
“一、二、三——拔!”
铁棍动了,从石孔里滑出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城门晃了一下,没有开。门太重了,铁棍拔了也推不动。老赵站起来,用肩膀顶住门板,腿在抖,膝盖在疼。他用肩膀顶着,用力,门板晃了一下,开了一条缝。缝不大,拳头宽。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老赵脸上。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是白的。白的地方在黑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像两块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伤疤。他喘着粗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再……再来几个人!推!”
北大队的人涌上来,十几个人,用肩膀顶着门板。他们喊着号子,一声一声地喊。“嘿——哟!嘿——哟!嘿——哟!”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有力了,门就动了。门板一寸一寸地向后退,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宽到能伸进去一只手,一只胳膊,一条腿,一个人。老赵从门缝里挤进去,站在城门的甬道里。甬道很长,很暗,很湿。墙上长着青苔,地上有积水。积水是浑的,踩上去溅起水花,水花溅到他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他没有低头看,没有躲,没有停。他走着,走到了甬道的尽头。尽头是光,光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看到了城邦。
阿朗跟在老赵身后,枪背在背上,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积水里没有声音。他走到老赵身边,站住,看着城邦。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不敢出来。他们躲在窗户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看那些站在街上的人,看那些扛着旗的人,看那些从城门外面涌进来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好奇,有期待。期待什么?期待来人告诉他们——不用怕了。不用怕了,就能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不用再蹲了。
石根生跟在阿朗后面,摸着脸上那道疤。疤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了。他在看那些窗户,看那些从门缝里露出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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