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楼明之去了城南的仁心堂。
仁心堂是镇江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老式中医馆,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招牌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见楼明之推门进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中药柜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每个抽屉的铜把手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体,很旧,有些标签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和炒白术的味道,那味道很厚,厚到像是能在舌根上停留一整个上午。
顾老大夫坐在诊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号脉。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但手很稳,三根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一首很远的曲子。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是推拿了四十年的结果,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
楼明之没有打扰,站在门口的中药柜旁边等着。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锦旗,大红底子上绣着金字——“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华佗再世”。其中一面锦旗的落款引起了他的注意:“许又开敬赠”。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老太太走后,顾老大夫才抬起头看了楼明之一眼。老大夫取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你是警察。”他说。
“前警察。”
“前警察也是警察。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站姿,眼神,还有你跟人说话之前先用眼睛把整个房间扫一遍的习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给刑警队当过法医顾问,你们这号人我见多了。”顾老大夫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两只手交叠在诊台上,“说吧,什么事。”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诊台上推过去。照片是许又开武侠杂志创刊号上的写真——三十八岁的许又开,穿着白色对襟练功服,站在一片竹林前面,左腿的小腿肌肉线条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顾大夫,八年前您给许又开做过伤情鉴定。鉴定的内容是‘经脉损伤导致下肢运动功能丧失’,结论是‘永久性伤残,无法进行高强度运动’。这份鉴定报告被用在他的保险理赔和几起民事纠纷里。我想知道这份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
诊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顾老大夫没有看照片,只是盯着楼明之的脸,目光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八年前的鉴定,你现在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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