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镠缓缓转头,目光一一扫过罗隐、成及、杜建徽、皮光业。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苍凉,有审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怆。
“你们四人,随朕多年,劳苦功高,亦是朕所信赖之重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朕今日有一事,须得你等议定。”
四人齐齐垂首:“臣等恭听。”
钱镠沉默了片刻。
“朕百年之后,哪位公子,能承继大位?”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隐身形微微一震,垂下眼睑,捻须的手停住了。成及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又生生咽了回去,面色涨得通红。杜建徽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隐隐发颤。皮光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脊背僵硬。
无人应答。铜漏滴答。
成及终于忍不住,瓮声道:“大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钱镠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炬,一一逼视四人:
“朕再问一遍——哪位公子,能承继大位?”
殿中依然死寂。四人依旧垂首噤声,不敢轻言。
钱镠猛地拔高声音,咳得浑身发抖,字字如泣如斥:“两浙之地,安稳富庶,能否尽保,全在诸位今日一议!不要等朕死了,各位王子为抢王位,杀个你死我活,然后两浙之地烽火四起、生灵涂炭!你等——是要朕死不瞑目吗?”
话音落,榻上老人几乎脱力,双目通红,尽是悲凉与不甘。
罗隐不忍,徐徐有言:“臣遍观众王子,唯有传瓘、传珦二位公子英雄了得,可承大业。然大王想要吴越将来如何,便立那位公子为世子,又有何犹豫?”
钱镠缓缓靠回榻上,微微阖眼,凝思沉默。良久,他挥手让四人退下。
王承恩进来,钱镠脸上已有红光,眼神锐利:“召传瓘!”
王承恩躬身捷出。
钱传瓘即到。不待钱传瓘跪下,钱镠令其坐于榻侧:“你弟传珦,明州如何?”
“回禀父王,珦弟于明州大刀阔斧整饬吏治,大有作为,民望日盛。”钱传瓘谨言。
“传珦初到明州,日夜醉酒,可有此事?”钱镠又问。
“传珦弟素有大才,常不拘小节,此乃传珦欲擒故纵,只为把明州腐败根基连根铲除。”钱传瓘慎言。
“你兄弟中,多有传珦这样桀骜不驯,不服管束,如何处之?”钱镠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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