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经历死亡时,年纪很小。
未被正式写进族谱,却已经被江家上下反复估价过无数次。
那一夜,我断了气。
江家没有给我备棺。
母亲抱着我,避开所有人,将我丢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夜风很冷。
野狗在远处低吠,腐烂的尸气顺着泥土往上爬。
我躺在死人堆里,魂魄站在半空,看着母亲弯腰擦净裙角上的泥。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天亮前,她抱着另一个男孩回了江家。
那男孩与我有七分相似,年纪也相仿,穿着我的旧衣裳,被她搂在怀里,一声一声唤作斩儿。
那时我便明白。
我不过是一个凭证,坏了,便换一张。
谁都可以是江斩。
后来,我在死人堆里睁开眼。
深夜的乌鸦停在枯树上,野狗仍在远处低吠。
我的衣裳被泥水浸透,指缝里全是血污,旁边躺着一截不知道是谁的断手,只剩白骨。
我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江家。
守门人看见我时,吓得跌坐在地,大喊有鬼。
父亲站在廊下看我,脸色很难看。
母亲也来了,怀里抱着另一个男孩。
那男孩穿着我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脖子上挂着我从前戴过的玉坠,与我有七分相似。
母亲看见我,没有惊喜,只有恐惧,下意识抱紧了那个孩子。
好像,我是来抢东西的恶鬼。
江家灯火通明,满院人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一人上前。
我立于门外,满身尸臭。
江家从不缺人,只是不需要我这个人。
他们需要的是江家的少东家,是族谱里的名字,是能继承金山银海的筹码。
后来,我学会了做那个筹码。
我对父亲低头,对母亲微笑,在族老面前温顺听话。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我,早已死在乱葬岗那一夜。
江家人说我福大命大,说祖宗庇佑,说江家的香火果然不该断。
他们为我大摆宴席,请来无数医修,送来成箱灵药,把我养得比从前更精细。
我不是命大。
是我死不了。
我的道种,是轮回。
自那以后,生与死对我而言,便成了一扇反复开合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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