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8月底离开康提,史迪威在印度又逗留了一周。
康提那地方,舒适得几乎让人堕落,山间别墅,英国式的下午茶,网球场上白制服晃来晃去,雨季的晨雾里飘着咖啡园的香气。他管那地方叫“退休疗养院“,在日记里写得刻薄:“我宁可回前线吃炮弹,也不想在这儿吃黄油。“可命令就是命令。战区司令部要搬家,一大摊子人马和电台得跟着他挪窝,他只能耐着性子盯完最后一批档案装船。
这一周的等待,还有一个名头,两个人。
一个是总统特使赫尔利,帕特里克·赫尔利,俄克拉荷马的石油律师出身,据说精力过人,一路从莫斯科飞到德黑兰,又从德黑兰飞过来,到哪都带着他那副牛仔式的、近乎浮夸的热情。另一个是罗斯福的私人代表唐纳德·纳尔逊,战时生产局的头头,专程前来洽谈美中经济合作。说白了,就是来算算怎么把美国机器搬进中国工厂,又该怎么把中国桐油、钨砂、猪鬃装进美国船舱。
人到齐后,一行人分乘两架运输机,从印度起飞,越过驼峰航线,降落在重庆的白市驿机场。
重庆方面照例铺排了一整套的洗尘宴:军政部的、外交部的、委员长侍从室的,请帖雪片一样飞进他的住处。史迪威一张没接,全部推掉,落地当天径直回到嘉陵江畔的寓所。
立秋后的山城,酷热稍微退却了些。江风从上游下来,把白日积攒的燥热一卷一卷地带走,可空气里那股子潮湿黏腻,还是糊在人身上,甩不脱。天擦黑的时候,勤务兵给他送来一盏清茶,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叼着烟嘴,倚在临江的栏杆上,看那条浑浊的大江东流而去。
水流永不停歇,他的脑子也转个不停。
早前那一桩公案,他早已了然于心。蒋中正向罗斯福要人,要一名“关系协调员“,插在两人中间。马歇尔代他断然否决:这是战区,不是股份公司,不能设个“和事佬“分权。罗斯福出于政治考量,到底体谅委员长的处境,退了一步,派赫尔利来充任此职,名头好听,权力有限。
其实现在派谁来,史迪威都没意见。局势已经变了。
彻底拿下密支那之后,中国战区经驼峰航线获得的物资翻着倍地涨;在衡阳吃了大亏的日本人,休整将近一个月,没有西进,而是掉头南下进攻广西,一时间桂林、柳州便一线告急,但那是后话。眼下要紧的是:重庆的压力骤减,蒋中正缓过了一口气,于是又端起了他那副“能拖则拖“的老姿态,迟迟不肯就范。
不肯交出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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