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隰衡发现自己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脖子上僵得很。他动了动脑袋,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身上多了一件棉袍——贺知微的那件,带着老人的气味,干枯的草药味混着一点墨香。
贺知微不在竹椅上。
隰衡站起来,四下看了看。亭子后面传来水声。他走过去,看见贺知微蹲在水缸旁边,用一只手舀水洗脸。另一只手——那只抖得厉害的手——撑着缸沿。
"醒了?"贺知微头也没抬。
"嗯。"
"你睡着的样子也不好看。脖子歪着,嘴张着。"
隰衡把棉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竹椅上。"昨晚给您盖的?"
"老夫看你睡着了。山里晚上凉,你倒不怕冻。"贺知微用袖口擦了擦脸,站直了身子。他的背有些驼了,但使劲挺一挺还能直起来。
"早饭呢?"隰衡问。
"你自己做。"
隰衡看了看灶台。铁锅旁边有一个陶罐,罐子里有半罐粟米。灶台下面有干柴。他生了火,煮了一锅粟米粥。没有别的配菜,他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干枣,泡在粥里。
粥煮好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秋天的太阳升得不快,照到亭子里的时候已经是暖烘烘的。
贺知微喝了半碗粥,吃了几颗枣,然后放下碗。
"昨天的话还没说完。"
隰衡把碗收了,拿到水缸边洗了。回来的时候在石头上坐下。
贺知微靠着竹椅,目光看着远处的山。
"你说你记得很多很多事。"老人说,"老夫想跟你聊聊——记忆。"
"聊什么?"
"老夫写了一辈子书,写的都是什么?记录。记录天气,记录草木,记录山川河流,记录前人的言行。"贺知微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一些,但说话的节奏没有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钉钉子一样,每一锤都落在实处。
"《溪山丛录》三十二卷,"他继续说,"卷一到卷八是物候。什么时节开什么花,什么时节结什么果,什么时节候鸟来,什么时节候鸟走。这些是天地间最规矩的事,年年如此,从不走样。"
"卷九到卷十六是地理。哪座山有多高,哪条河有多宽,哪个地方的土是什么颜色,哪个地方的水是什么味道。这些也是规矩。山不会跑,河不会搬家——至少在人活着的时候不会。"
"卷十七到卷二十四是人物。古人的言行、事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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