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觉得——这下完了,那些书没了,知识死了。但实际上——知识没有死。"
贺知微的眉头抬了起来。
"知识没有死?"
"是。烧了,过几十年、几百年,又有人写出来。不是原来的文字,但道理是一样的。因为道理不在竹简上,不在纸上——在人心里。只要还有人活着,还在想同样的问题,知识就会重新长出来。像——"他找了一个比方,"像山上的草。一把火烧了,来年春天还会长。"
贺知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抖着敲的,节奏不均匀。
"你说的有道理。"老人说,"但只对了一半。"
"哪一半?"
"烧了再长——这话没错。但重新长出来的,跟原来的不会一模一样。"贺知微的声音变得沉了,"墨子的守城术烧了,后人再写,写出来的是后人理解的墨子,不是原来的墨子。差了那么一点,再差那么一点,几代之后就差得远了。"
"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抄书。你抄一遍,总有一两个字的偏差。你的学生再抄一遍,又有一两个字的偏差。抄了十遍以后,原文的意思就走了样。抄了一百遍以后——面目全非。"
"所以?"
"所以书写下来——"贺知微伸出一根手指,"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藏起来。"
隰衡怔了一下。
贺知微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隰衡没见过的光。不是锐利,不是通透——是一种笃定。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一辈子路,终于确信天会亮。
"写下来,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藏起来。第三步是传下去。"
他一字一顿。
"只要有人愿意传,就不会断。"
亭子里安静了。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太阳升到了山脊上面,把整个山谷照得透亮。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从深绿到浅蓝,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上。
"您在《溪山丛录》里藏了东西。"隰衡说。这不是疑问。
贺知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您昨天说的。"
"我昨天说的是著书立说。没说藏东西。"
"但您的意思——"
贺知微笑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核桃。但那双眼睛里的笃定没有变。
"老夫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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