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都老了——隰衡外表没有变,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已经待得太久,有些记忆开始变得浑浊;赵孤城是真的老了,他走路没有从前快了,右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到了阴雨天就疼,疼起来整个胳膊都在抖。
入秋以后,隰衡收摊回来得早了。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赵孤城喝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赵孤城自己酿的那种浊酒。两个人坐在屋里,你一碗我一碗,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赵孤城有个习惯——每次喝完酒,都会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隰衡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军中的规矩。"打完仗回来,碗扣着,表示人还活着。碗立着,表示人没了。这个习惯改不了。"
隰衡有时候会想,赵孤城的那些战友——磁州的、相州的、颍昌的——有多少人最后把碗扣在了桌上?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门口看夕阳。赵孤城指着西边的天空说:"你看那云,像不像一杆枪?"隰衡看了看,没看出来像什么。赵孤城说:"你们读书人看云是诗,我看云是兵器。没办法,看了一辈子了。"
有一天晚上,赵孤城喝了几碗以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死在战场上。"
隰衡端着碗,看着他。
"你看我这条命,"赵孤城举起那只独臂,晃了晃,"该断的时候没断,该死的时候没死。颍昌那一仗,我身边倒了十七个人,我连皮都没破。后来岳帅死了,仗打不下去了,我就稀里糊涂活到了现在。你说这叫什么事?"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隰衡说。
赵孤城嗤了一声。
"那是你们读书人的说法。"他把碗放下,直视着隰衡,"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死的时刻。我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准备好死。那才是真的活着。像现在这样——卖酒、吃饭、睡觉、等天亮——这不叫活着,这叫没死。"
隰衡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浊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你说得也许对。"隰衡最终说。
赵孤城"嗯"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
"明天还卖酒吗?"隰衡问。
"卖。不卖酒喝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
赵孤城的笑很短,像一盏残灯最后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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