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离开临安往南走的第三天,在一个叫桐庐的小驿站停了下来。
驿站已经不像驿站了。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马厩里连一根干草都没有。但这里靠近官道,有一口井,井水还算干净,所以过路的人偶尔会在这里歇脚。隰衡到的时候,井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在井台上,用布条把断腿绑在旁边的石柱上。
隰衡在井边打了一碗水,坐在离老兵不远的地方喝。
他注意到那个老兵。不是因为断腿——路上断腿的人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他注意到这个老兵是因为他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的疤痕发白,指节粗大,像两截老树的根。
这种伤他见过。
"你从哪里来?"隰衡问。
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的灰厚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嘴唇干裂出了血。
"襄阳。"
隰衡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老兵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井台的这边,一个在那边,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井水很凉,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过了很久,老兵开口了。
"你是去找人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隰衡看着他。
"你问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老兵说,"别人问'你从哪里来',就是随口一问。你问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的手。你看我的手看了两遍。"
隰衡没有否认。
"你找的人也在襄阳待过。"老兵说,"是不是?"
隰衡把水碗放下。"一个独臂的老人。六十多岁。真定府人。叫赵孤城。"
老兵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惊讶,更像是某扇被关上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你认识赵老头?"
"认识。"
"他死了。"
"我知道。"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指在井台上划了一道,指甲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老兵又沉默了。这次更长。远处的官道上走过一队逃难的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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