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脸跟他二十岁时一模一样。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看一个永远二十五岁的人,叫他"老隰"。
这个称呼里装着一整个秘密。
"后来呢?"隰衡的声音变了。他自己听得出来。
"后来我们跑了。"老兵说,"十七个人,跑出去了十三个。赵老头一个人在巷口堵着。我们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跪在巷子中间,身上不知道中了几刀,右手还攥着刀。鞑子从两边往里挤,他还在砍。"
"最后一个弟兄——真定府的张四,跟赵老头是同乡——他跑出来的时候听见赵老头最后说了一句。张四说,赵老头那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声音很低,但说得很清楚。"
"他说什么?"
老兵看着隰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隰衡读不懂的东西。
"他说:'老隰啊,你跑快点。'"
隰衡靠在土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都明白了。
赵孤城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模糊的猜测,不是将信将疑的直觉——他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隰衡想。大概是临安城外那个冬夜。他和赵孤城坐在火盆边喝酒,他说起两千年前见过的人。他说靖康年间的路上,一个母亲把饿死的婴儿放在路边,用碎砖围起来。他说他见过很多这样的母亲。他说"人死了,名字也死了,除非有人记住"。
那天晚上赵孤城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你他妈的吹牛。"
他当时以为赵孤城不信。
但赵孤城信了。
他信了。他只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些无法面对的东西——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人,坐在这里跟你喝劣酒,替你劈柴、挑水、修围墙。他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说出来只会让一切变得奇怪。
赵孤城选择了不说。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他接受断掉三根手指一样——不抱怨,不追问,继续做该做的事。
然后他用自己的方式,让隰衡的"记住"变成了真事。
襄阳城破的那一刻,一个独臂老兵带着一队伤兵在巷子里断后。他不是为朝廷断后,不是为了扭转战局,不是为了什么壮烈的牺牲——他是在替隰衡做一件隰衡自己没有勇气做的事。
"老隰说过,记住这些人。你们跑出去,就记住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隰衡那句话的延伸。他让三十个士兵的名字刻进了活人的记忆里。他用命换的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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